红线绣鸳鸯,素手点朱砂(45)
这几日陆陆续续地有人来,小妹知道我醒后,马不停蹄地从其他伤员那儿跑来,趴在我床沿哭了一下午。
听了她满嘴的“再也不会不听话了,以后哥哥说东绝不往西,但是嫁人的话还是算了”云云的话,耳朵也要起茧子了。
蒙眼的布条总算是被拆下了,一道狰狞的刀疤自前额蔓延到眼下三寸,看起来可怖又丑陋。
身上的伤数不胜数,小妹满脸的心疼:“大夫说,还好心口处那箭偏了点,要是再过去那么一点点,”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就救不回来了。”
“喔对,”她从口袋里摸出用布包好的碎玉,递给我,“这个东西就在心口处,估计就是它替你挡了一箭,哥你真是太好运了。”
我接过那碎玉,久久不语,倏然问她:“温知许呢?”
腿脚不便,只能坐着木质轮椅。
他正站在院落里那棵枯树边,身姿颀长,阳光正好,木轮碾过金辉与尘土,细碎的动静扰了他,温知许回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的脸上也有一道口子,口子早已结了痂,据说是在横尸遍野的沙场上寻我时摔的。
“怎么不在里面休息?”
“再硬朗的骨头,躺半个月也会软的。”
“也是。”他垂眸,唇角笑意极淡。
沉默良久,我才主动地提起话头。
“先前你说的『梦』究竟是什么?”
他静了片刻,答得模棱两可:“一个很长的故事。”
“很长很长,”温知许抬眼看向我,“长得……要用人的五辈子。”
人总是受制于常识,故而不愿意去打破常规,接受那些看起来超出认知、极其荒谬的事情。
故事确实很长,只是每一则故事里都会有我。
每则故事的情节有相似也有不同,听起来十分荒诞无稽,但我相信温知许。
第一则故事里的我,给小妹寻的夫家并不好,小妹在成亲当天被喝得烂醉如泥的新郎错手杀了,我在行军路上半途而返,将那人打得半身瘫痪,故而被那人背后的势力针对,在小妹后事结束,赶回边境的路上被刺杀身亡。
于是第二则故事,便出现了温知许。
每一则故事的结尾,都是我身死,接着下一则故事,就会被人为避免发生上一则故事里导致我死去的事情。
饶是我再愚钝,也听明白了些什么。
怪不得,那次在寨子外,他忽然变得如此不正常,怕是起了应激反应,以为又要失败了吧。
只是我还有一件事想不通。
我究竟有什么好,值得眼前的这个人放弃自己的大好前途,一次又一次地栽到我身上。
“情之一字,谁知道呢。
“也许是那年阳光正好,风也柔和,你恰巧披着光出现,将我从噩梦里拉了出来吧。
“也恰巧那日是我母亲的忌日, 恰巧那日府中姨母欺我辱我,父亲不管不顾,恰巧我从家里逃了出来,被那几人拖进巷子里……恰巧那日是你出现,恰巧你给我买的那糖人滋味甜腻,我至今未忘却。
“一切都是刚刚好。”
分明是该感动的场景, 我却不合时宜地想起小妹曾经最喜欢看的一个话本子。
沉进他眼眸深处的静水中, 我笑道:“你这样, 就不怕挖十八年野菜吗?”
他也笑,却问我:“阿星, 你愿意与我回江南吗?”
我敲了敲木轮, 叹了口气, 陈述事实:“温知许, 我虽受了伤往后也许再上不了战场,但朝廷如今将才稀缺,守在这里是我们云家的使命,我不可能同你走的。
“那你以后, 老得再也骑不了马、说不了话、嚼不动东西的时候,愿意与我回江南吗?”
“……”真是执着啊, 我看向他, 他脸上的伤口丑陋, 却丝毫不妨碍他的绰约风姿:“你不怕后继无人吗?”
“可以从族中旁系里挑个孩子过继膝下。”
“……自古恶语伤人六月寒,你也不怕流言蜚语吗?”
“阿星, ”他笑得无奈,“我若是怕,便不会先向你走出那一步了。”
“一直是阿星在问我, 我是否也可以认为, 阿星是关心我、属意我呢?”
夕阳泛着金红色,整个天宇弥散着光辉,就连云朵也被染成了金色,宛若红色的泼墨、金黄的晕染。
我望进他漆黑如墨的眼眸里, 忽感周围的光景停滞在此刻, 万籁俱寂, 风也止歇。
似乎天地之间唯有眼前人。
“温知许。”
我又轻叹了口气。
此刻, 风流动起来。
“你过来。”我避而不答。
“先前我被下了药不省人事,也不知是怎么行的礼, 不作数,你与我重新来一次。”
对方明知故问,缓缓地抿起唇,笑眼弯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