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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太监与小医女(118)
作者:梁芳庭 阅读记录
我听的清楚,仔细端详这孩子,样貌端正,也并不出挑,倒是有点直愣愣的劲头。台下人本来就多,一时议论纷纷,都鼓噪起来。老祖宗脸色铁青,只说不出话来。冯时也听见了,咬着牙想起身,却起不来,只冲着那个小孩子招手。
那个叫沈芳的小孩就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来。冯时一身是血,抬手已经很难了,却挥手给了他一个巴掌,喝道:“不懂规矩的东西,这也是你能张嘴的地方,还不快滚。”
沈芳抱着冯时的胳膊,脸贴着他,只是哭着不动。老祖宗便挥挥手,叫人把他扯开。沈芳又在台上挣扎。
老祖宗忽然说了一句:“沈芳,既然你一片孝心,我成全你。一百之数不能少。冯时杖五十,你杖五十。”
沈芳听了,又去叩头谢恩。他俩就在我面前接着把板子受完了。后来,冯时被打了五十下,人已经昏迷过去,就被拉到锦衣卫大牢里了。那个叫沈芳的小孩,被打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小团,僵死在高台上。
过了几天,听说冯时棒伤太重,死在大狱里了。我痛哭了一场,忽然又想起来那个小孩,觉得很不忍,也暗暗佩服他有孝心,便嘱咐几个手下人去打听。他们打听回来,说小孩送了安宁堂医治。我就说安宁堂那里,能治什么,果然回报说那孩子死在里头了。”
陈镇叹了口气,停了言语,屋里已经全黑了。他站了起来,从供桌上取了一支蜡烛点着了,又坐下来轻声问方维:“刚才跟你讲了个故事,你怎么看?”
方维低头道:“以小人的愚见,冯时公公是个英雄豪杰,沈芳也是孝顺孩子。他们父子情义,也算保全了,可谓有始有终。”
陈镇听了,默默坐了一会儿没出声。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低声道:“若是那个小孩没死呢?”
方维惊讶道:“哦?”
陈镇盯着他的眼睛,冷笑道:“几天前,我让他们翻了癸未年腊月安宁堂送诊病人的记录,拿给我看。我在里头找到了些有趣的东西,你要不要听一听?”
方维点头道:“小人有幸。”
陈镇就拿起一张纸来,念道:“沈芳,山东德州府平原县人氏,腊月初六被送进了安宁堂,腊月初十伤重身亡,年十岁。还有一个小孩子,名叫方维,是山西太原府榆次县人氏,浣衣局的小中官,得了伤寒,一直发热,腊月初三进了安宁堂,腊月二十八病愈,年十一岁。我又查了后来的记录,过了年,方维被选上了兴献王府的伴读,就出宫南下到了湖北。”
陈镇放下那张纸,眼睛射出冷冽的光来,定在方维脸上。“这个方维,是你吗?”
方维脸色很平静,默默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陈镇把茶杯顿在桌上。他起身走到观音像前,拈了三支香出来点着了,递给方维,轻声道:“观世音菩萨在上,你给这个叫方维的小孩上柱香吧,沈芳。”
方维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双手接了这三柱香,站了起来。他在观音像前面双膝跪倒,上了香,又三拜起身,望着青烟在香炉里直直地上升。
他挺直了腰背,转过身来。还是那个人,可是身上那种柔软圆滑的气质忽然消失了大半,他的眼睛里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一样,整个人透出些锋利的气势来。他躬身叫了一声:“伯父。”
陈镇微笑道:“我的好侄儿,我原以为你会不承认的。”
方维道:“老祖宗,十几年了,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我也没什么好不承认的。”
陈镇笑道:“沈芳,其实我当时是动了心思,也跟我义父说过,想让你转做我的名下的,我们做中官的,也讲忠孝二字,也爱忠臣孝子。后来,听说你已经死了,我才收了高俭。这些年来,飞黄腾达的本来该是你。”
方维摇头,淡淡地道:“这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我已经记不清了。他拜了您做干爹,也过的很好,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罢了。”
陈镇叹了口气:“终究跟你没有父子缘分。你改名换姓是什么心思,我也能猜出一二。你进了司礼监,跟黄淮走的很近。你升迁,也是他在使力。这些事,我不说,别以为我不知道。”
方维低着头不言语。
陈镇沉静地说道:“我无意向你剖白,但冯时的死,的确与我无干。今时今日,我没有什么不能讲的,也没必要打诳语。”
方维摇头道:“老祖宗,我一直都知道,我义父的死,与您没有关系。先帝已经驾崩了,我只是想忘记原来的身份,好好地活下去。”
陈镇道:“你要苟且偷生,这话说给别人听,也许他就信了。我是见过你在高台上以命换命的人。你心中对我有误解,我不怪你。只是这十八年来,你毕竟是冒充了别人的身份,这也是板上钉钉的死罪。我是司礼监掌印,便要替宫里担着这个规矩,不能容你。”
方维站了起来,微笑拱手道:“小人听从老祖宗发落,绝无二话。”
陈镇打量着他,低声道:“你不是刚才就说,想苟且偷生吗,倒是不求饶,求我给你留一条命。”
方维对着他笑了笑,轻声道:“老祖宗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也该懂了。我现在跪倒求您留我一条贱命,是最没用的。我的死活,不看我可不可怜,有没有苦衷。只看我对您,还有没有用处。”
第105章 重遇
方维随着陈镇的掌家太监走进了一个院子, 后面跟了两个小火者。这是个偏僻的两进院落,院子里荒草萋萋,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他们进了屋, 四壁皆空, 仅有桌椅铺盖,屋子里倒是打扫得很洁净。方维便解了斗篷抱在怀里。
掌家太监笑道:“方公公若是方便,我们想查一查您身上。”
方维笑道:“没什么不方便的。”自己把斗篷放到一边, 伸出手来,两个小火者在衣服上仔细从上捏到下, 搜了搜夹带, 摇头道:“没有什么。”
掌家太监便伸手示意, 要方维手边的斗篷亲自查验。
方维笑了笑,两手递给他。掌家太监从斗篷口袋里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还有两个小瓷瓶,一个青色,一个白色。
他见了银票, 不以为意地放到一边,又拿着两个瓷瓶,拔了塞子仔细看。
方维笑道:“只是普通伤药而已, 治创面的药膏, 绝不是什么毒药。”
掌家太监也点点头笑了,将药瓶放下, 点头道:“方公公, 我们也不过是照例行事。我们送您过来的时候, 老祖宗说过, 您性情坚忍,百中无一, 绝不会自寻短见的。”
方维有点惊讶,又笑道:“谢谢老祖宗夸奖。”
掌家太监将斗篷递还给他:“我跟他这样久了,能得他的夸奖,实属不易。”又笑着补一句:“方公公便在这里先住着,饮食我们会定时送过来。在这里住着,有什么想要的,请留个条子,我们尽力去办。”
方维笑道:“很好,那就劳您挂念了。”
掌家太监便拱手作别。门在方维面前沉重地关上了,咔哒一声,是落锁的声音。
方维拿着瓷瓶看了两眼,知道一瓶是医治溃烂的伤药,一瓶是蟾酥。他笑了笑,信步走到屋子外面,看着四方天井上方的天空。天很蓝,有几丝淡淡的云漂在上面,显得特别高远。院子中央有一棵柿子树,上头的果子将红未红。
他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洗了洗脸,又坐下来将这二十年来的记忆细细过了一遍,恍如昨日。
院子的墙并不算高,只要架上椅子,足可以翻过。方维脑海里飘出来这个念头,便摇摇头笑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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