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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太监与小医女(128)
作者:梁芳庭 阅读记录
方维低下头去,心中五味杂陈:“家有良田万顷,睡觉也不过三尺宽。爷爷,收手吧。”
尹奉道:“芳儿,你还是天真了。世间万事,阴阳交融,也都不过是人情世故。文官讲同乡宗亲,师徒同门。我们中官讲什么?本管名下,剩下的无非钱财开路罢了。”
他叹了口气,“你以为那些银子,是我自己拿的吗?”他伸出一根指头来,指一指上面,“这些人情,就像蜘蛛结网一样,能吐丝的就粘住了,能继续趴在网上,而不会吐丝的,动一动就掉在下面,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慢慢呼出口气来,闭上眼睛:“我七十了,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最肮脏污秽的,我也经历了。能得善终,算我赚了。”
方维柔声道:“爷爷,我能苟活到今天,也多亏了你的庇佑。救命之恩,我记得的。”
尹奉缓缓地摇了摇头:“恩也好,仇也好,我再无须向人交代。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方维便从怀里掏出封信来,双手递过去。
尹奉直直地看着他,良久不言。过了一阵,伸手接了过去,慢慢读完了,又递还给他。
方维掏出火折子来,将信拿在手里,用火烧尽了。
尹奉转过脸去,看着黑色灰烬一点一点地落在地下,脸上渐渐灰败下去,开口道:“不用陈镇这样劝,其实我本来也打算如此。”
他淡淡地道:“小儿持金,行于闹市,是要被人榨干吃净的。我身后,只靠宗耀,还有那些亲戚族人,就算恩荫个千户,又怎能扛得起这样大的家业。富不过三代,我也得替我身后的祭祀香火考虑。”
方维道:“张家若是倒了,江南的那些商铺,也都要清算殆尽。”
尹奉摇摇头道:“我便管不了这许多了。我与陈镇,父子一场,最后都能体面,也是最好的结局了。只是岁久人无千日好,他将来的去处,说不定还不如我。”
他看着方维,凄凄地道:“芳儿,我有负于冯时,可是好歹也搭救过你。你还认我做爷爷吗?你若还认我,就再给我磕个头吧。我在地底下见了你干爹,会告诉他的。”
方维犹豫了一下,看着这个枯瘦的老人,二十年来的种种如浮光掠影在他心头划过,一时心中千般滋味,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在原地站了一阵,默默走上前来,从怀里掏出帕子,俯身替他擦了擦嘴角的鲜血。随即跪下来,磕了个头道:“爷爷。”
尹奉笑了,轻声道:“好孩子,那我也告诉你些别人不知道的吧。”
他说着说着,渐渐气若游丝,眼睛也慢慢闭上了。方维给他把锦被往上拉了一下,问道:“爷爷,窗户边上风大,咱们回床上好不好。”
尹奉慢慢摇了摇头,望着外面阳光灿烂的院子,微笑道:“花开的真好,让我再多看一会儿吧。”他又看了看方维,“芳儿,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是这么个大晴天。你干爹领着你到我宅子里来。”
方维也笑了,“我还记得爷爷把桌子上的桂花糖粉糕递给我吃,我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就一直吃,嘴里塞满了也停不下来。我干爹看了,就说了我一句,说在家没给你吃饱似的……”
第113章 吊孝
方维在禁闭的院子里住着, 天气便是一天一天冷下去了,他也看着树上的柿子一点一点变红。日间闲来无事,他就站在石凳上, 摘下柿子用前襟兜住, 又在石桌上已有的记号下面,刻下自己的印记。
陈镇再一次到来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闲坐着, 拿着一颗柿子在吃。
见到陈镇穿了一身丧服,他站起来, 心中顿时雪亮, 手里的柿子便掉在地上。
陈镇淡淡地道:“我义父过身了。”
方维上前一步, 跪下低声道:“请您节哀。”
陈镇挥挥手,叫他起来。方维便起身站着,静静地看着他。
陈镇正色道:“他当年做掌印的时候,已经给自己在西山选定了一块吉地,上头立了一座石塔。”他叹了口气, 表情平静无波:“他临去前上书,蒙君恩数十载,特将江南各地庄田共计九百四十顷、水泊四百五十顷献给内廷, 转为皇庄。先帝赏赐的三千五百两银子, 亦全数奉还内承运库。”
方维点点头,并不说话。
陈镇道:“圣上命我主理他的身后事。我也已经上书奏请圣上, 恩荫尹宗耀为锦衣卫千户, 圣上准了。又赐谕祭, 令翰林院撰文, 六部堂官灵前致祭。身后哀荣,也是难得。”
他说完了, 默默望着天空,天上有几丝淡淡的云彩。他又叹了口气,神色哀伤地说道:“沈芳,从此我跟你一样,也是没有父亲的人了。”
方维心中忽然如针扎般疼痛,他忍住眼泪,抬眼看着陈镇,张了张嘴,并没有说出什么。过了一阵,才平静地道:“七十岁,也很高寿了。”
陈镇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两步,望着一树红灯笼般的柿子,冷冷地道:“方维,我在主理丧事,有些不便。先将你降为奉御,回私宅闲住。等义父发引了,七七过后,你便到南海子去吧。”
方维跪了下来,叩头道:“谢老祖宗手下留情,不杀之恩。”
陈镇叹了口气道:“可惜,可惜。”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文书,轻轻放在石桌上。
方维拿了起来,见是一张降为奉御的文书,已经加盖了宝印。他便恭恭敬敬地收好,放在怀里。
陈镇见他反应平淡,略有些诧异,又道:“看起来你倒是并不惋惜。”
方维道:“我此刻还能活着,已经要感谢老祖宗的大恩大德。功名利禄,不过浮云而已。”
陈镇冷笑了一声,背过身去,挥手道:“去罢。”
方维进屋将被褥茶具等用品一一归置清楚了,又取了斗篷披上。
他见陈镇还是背着身望着柿子树,木雕泥塑一般,竟是一动也没有动。他也不敢打扰,便默默地推门出来离去。
天气冷冽,路上行人抄着手低着头,行色匆匆。他抬起脸来深深呼了口气,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慢慢沿着胡同向外走。过不多久,便到了一条繁华的大街。他雇了辆马车,往海淀镇彩和坊驶去。
刚进海淀镇,路上便是熙熙攘攘。方维撩开帘子向外看去,人流如织,他猜想是往尹奉宅邸致祭的人,让马车就地停下了,自己下来走着。
他默默地朝着尹宅方向走去,忽然觉得十分奇怪,有不少衣衫褴褛的贫苦百姓也在其中,也有些扶着老人,领着孩子。
他拦住一个带孩子的妇人,柔声问道:“大嫂,你们这是往哪里去?”
那妇人约莫二十来岁,穿一身青布衣裙,周身上下打了不少补丁。她怀里抱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裹在襁褓里,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黑黑瘦瘦,眼睛圆溜溜的,警惕地盯着他。
妇人吃了一惊,打量着他,看他样子温和,便小声答道:“是往个老太监府上吊孝的。”
他心里纳闷,又接着问道:“你们……认识他吗?”
妇人便笑道:“哪里认识,听说他以前是个宫里的大太监。人刚没了,他家办“大破孝”呢,就是在外头搭了孝棚,过路的街坊,不拘是谁,进来戴孝磕头,就发的有馒头和肉吃。可真是体面人家,真替他念一声佛。”
方维便愣住了。妇人又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皱着眉头道:“看小相公你的穿着打扮,不像是差这口饭吃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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