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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门口候着的是何祥喜的徒儿小荣子。他朝封淮微微揖礼,亲自上前开了屋门。
还没进去午思就听到里头传来了哀哀的哭泣声:“……皇上,傅家世代忠良。即便现在被人污蔑贪墨,可您看在傅家子孙的份上,难道就不能让臣妇知道女儿的真正死因吗?”
现在显然不是进去的恰当时机。午思脚步微顿,悄悄扭头去看封淮。却见封淮垂眸径直往前,丝毫都没有驻足的意思。她暗叹口气,只能跟了上去。
进入殿内,宽敞的屋内回荡着哭泣声,使得原本严肃清冷的殿阁更添几分萧瑟。
午思瞥眼看到了跪倒在帝王脚边的宫装女子,鬓发全白,正扯着皇上的衣裳下摆痛苦流泪。发现屋内还有旁人气息,午思视线悄悄一转,意外地发现旁边椅子上居然还坐了个熟人。那人眉眼娇媚衣着比起平日来素净了许多,却还是戴了赤金镶红宝石的凤钗,腕上一对翡翠镯子。
居然是明贵妃。
午思掩下满腹心思,跟着封淮上前给皇上行礼。
德熙帝简单“嗯”了声,摆摆手示意师徒俩起身。又上前去扶傅二太夫人:“朕知你们不易,你起来说话。”
傅二太夫人伏地跪拜:“皇上!臣妇别无他求,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
封淮见皇上没能扶她起来,忙上前两步想要把傅二太夫人扶起来。德熙帝却是抬手止了他的动作示意无妨。
第43章
傅二太夫人自始至终趴伏在地没有发现这些举动。
她哀声低泣:“皇上!倭寇横行, 傅家受命统领水师。人人都道沿海百余年安宁造就了傅家一家独大,除了傅家没谁能够管得了那边。可他们只看到了我家的兴旺,谁知我家的苦?旁人都说我家人丁单薄, 阖府上下也没多少人,不分宗同住在一个宅院里都能住得下。但皇上, 您是知道我们的。我们傅家的儿郎,年满十四就要去军中历练。那抵制倭寇的事情岂是好做的?偌大的海洋,莫说是个人了, 就算是头大象, 掉进去也顶多溅出个水花,之后再也见不到影子。可是我们傅家的儿郎, 除去嫡长子外, 全都要冲到前头去。”
地面上洇出一片水渍,越来越大。德熙帝双目闭合面露不忍。
傅二太夫人哭得嗓子嘶哑:“傅家每一代至少有七八名男丁, 多的时候十二三个。但是能够活到四十岁以上的, 不过三四。皇上!大海不比陆上!陆上受了伤,哪怕、哪怕死了,都还能有个身体在,还能找到尸体。可海上是什么都寻不到啊!那年七叔才十五岁,受伤落了海,我夫君捞了五天五夜都没寻到。他才十五岁啊他才十五岁……衣冠冢都是我亲手埋的!三伯当年受了重伤, 送回京中短短几日不治身亡, 还是先皇后娘娘亲手给他合的眼……我夫君原本行四,后来家中人重新序齿他排第二。皇上!傅家满门忠烈,忠心耿耿, 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这江山社稷的事情啊皇上!”
这一句句悲声,既是因了女儿的死亡, 也是为了傅家被人弹劾的贪墨案。
她身着一品诰命的外命妇冠服,跪在地上苦苦悲泣,所思所想也不过是家中那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
重新序齿而又越过了老二老三,是因他俩亡故时不足弱冠之年。德熙帝犹记得当年种种,俯身握了二太夫人的手,再次想要拉她起来,面露伤感:“朕都知道,朕都知道。还有你的两个儿子,本该、本该……”话到此处却是哽咽着说不出来了。
听闻爱子,傅二太夫人全身没了力气,没能被拉起来反而无法支撑地再次趴伏地面上,嚎啕大哭。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痛楚,压根不敢提起,一旦触碰到了就是会让她撕心裂肺。
帝王的偏爱是把双刃剑。享受到了旁人没有的恩宠的同时,又得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着,生怕做得不够好引人诟病,也唯恐惹了帝王的猜忌。于是能够上战场的四家儿郎全都相继去了。能不能活下去,一凭本事二靠运气。
封淮眼睛湿润着,低声与午思说:“皇上曾下令,四家里,嫡长子身为主将不准上前阵,也不准他们兄弟父子同时上战场。二夫人的小儿子偷偷跑去跟他二哥去历练,却被流矢射伤伤动不了。他让二哥先走,二哥不肯,非要回头去救弟弟。谁知……”一声沉沉叹息。
午思心中大恸。白发人送黑发人,最悲伤的莫过于此。更何况傅家儿郎重情重义,轻易不肯纳妾,亡故的几乎全是嫡子。
可谓是满门忠烈。
她忽然想到了昨晚太子提到傅家“人丁单薄”时眼角闪过的泪光。那时的她不懂,现在却是忽然明白过来。不由悲从中起,更加心痛难当。
再想到苹嫔……
世人都说女子受到了折辱应该自刎以示清白。可午思觉得,只要错不在女子本身,更应该活着,且应该好好活下去给那些置喙的人看看。这本身也需要极大的勇气。
苹嫔服了可以落胎的药,想来是打算忍辱活下去的。毕竟傅家这般的情况下,她念及父母亲人,也舍不得让二老再尝一遍失去子女的痛楚。
可恨那袁卫,为了不让自己的贪念曝光,居然狠心杀了她!
午思怒到面色苍白如纸眸中赤光隐现,牙齿发颤指尖不受控制地抖着。即便知道那人应当已经死了,依然恨不能食其肉啖其血以告慰这位哀伤的老人。
她这般是习过武且手上真正沾过血的人才会露出的模样。只是她愤意冲顶,竟是一时间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忽然指尖略疼。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垂眸去看,一颗白色棋子正在脚尖滴溜溜打转。抬眼去看四周,便见太子正从屋中暗影处缓缓起身。
今日他穿着常服,一身玄色松柏暗纹锦衣,只在袖口衣襟缀有四爪龙纹,头戴团龙碧玉冠。明明对他来说是最简单不过的装束,明明他轻描淡写扫过来的目光透着暖意,午思却是惊疑不定着忍不住退了两步。
进屋后从始至终她都丝毫没有察觉到太子的存在。这人的功夫比她好太多了,实在让练武的她时不时冒出那种对于无法估量的高手的畏惧感。
太子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气定神闲将指尖的两个白棋拢入袖中。又走上前俯身去扶傅二太夫人:“您先起来。地上太凉。若您病了,家里人又该担心了。”
听到提起家人,傅二太夫人虽哭到不能自已浑浑噩噩,却也下意识地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等到起身后,傅二太夫人恍然惊觉是太子殿下亲扶的她,赶忙再去跪:“殿下,臣妇……”
“您不必多礼。”嵇崇涧用力扶住了她,温声道:“您是我的长辈,理应如此。”
他的母亲,是傅家大房的大小姐,是傅二太夫人的亲侄女儿。
傅二太夫人哽咽着连连点头。
嵇崇涧便朝午思望了过来。
午思会意,疾走几步上前扶了傅二太夫人到旁边去坐。因着明贵妃择了殿内右方坐着,而太子刚才是从左侧首座走出,她想了想,打算扶着傅二太夫人去到左边落座。
她本想搀着老人家去往中间的位置。可傅二太夫人怎么也不肯往那边去,非要择了最末的位置落了座。
恰在此时,德熙帝威严的声音淡淡响起:“二太夫人无需担忧。傅家是皇后的娘家,这次的事情朕定然认真对待。太子已经和朕商议过,遣了大理寺左少卿去那边协助查案。小午子随行。”
午思记得太子要遮掩身份一事,听闻皇上提起心里不由跳得快了几分,生怕皇上在明贵妃跟前说起什么。而后她忐忑片刻,敏锐地察觉到皇上没有提及太子同去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