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纨绔怜娇(98)
作者:二十天明 阅读记录
崇明帝眼中猩红一片,他伸手抚面,“若是当初朕早点出面就好了啊,猜来猜去,非要成如今这般境地。如今朕又灭了杜家,杀了他的好友,母后如此害他,首辅如此欺他,而朕隔岸观火,他.....会记恨我们的啊。”
李进跪下,颤声说道:“皇上呐!奴婢直言,君子德风,小人德草。从前三公子幼年所作《民论》之时,就当知道,他的心里是装着的一直都是九州万方啊!若是三公子真想报复,何须考取功名,他有的是法子去毁天灭地。”
“他只是想要争一个公道啊。”
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崇明帝一时怔忡,久久不能回神。
就在此时,门外急急跑进来一个小太监,他跪倒在地,神情悲切喊道:“皇上,首辅卒了!”
崇明帝瘫坐在了椅上,终是撑不住啊,撑不到新政大行,山河清明的那天。
那小太监说道:“首辅死前留了两句话。”
崇明帝抬头,“哪两句。”
小太监道:“首辅大人的第一句话,希望圣上在他死后能保全他的家人,不求荣华显贵,只求能够平平安安。”
闻昌正得罪太多人了,若他死了,只怕有人会对他的家人下手。
“第二句话呢?”
小太监凄声说道:“首辅大人说,此生他无愧于民,无愧于天地,独独有愧于谢家少允。他想叫三公子能原谅他这个不好的老师,就当为天下生民,承其遗志。”
闻昌正终于知道,少年口中的人定胜天是何意,谢琼婴是废不掉的。他知道老师做到了这个地步是厚颜无耻至了极点,可死前只愿,也只是愿当初那个雪中折枝作剑的少年人,能够再拾起当初碎掉的道心。
崇明帝看向了李进,“去,去喊三公子进宫来。”
谢琼婴从谢家赶来的路上,已经得知闻昌正离世的消息,他心绪平淡,恍若死的不过是个再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他还刚好撞见了出宫的谢沉,只见他神情惶惶惑惑,若白日撞鬼。
上回他责难自己之事历历在目,谢琼婴连招呼都没同他打就往宫里头走了。恐怕谢沉就是在他面前吐血,谢琼婴也不会驻足一二。
谢琼婴进到太和殿里头的时候,崇明帝依旧保持着方才瘫倒在太师椅中的姿势。
太快了,太突然了,他知道闻昌正会死,但没想到是在今日。
见到谢琼婴进来,他终于从椅里头直起了身子,轻声说道:“来了啊。”
谢琼婴行礼。
谢琼婴头束白玉冠,身穿白衣锦袍,这副模样,崇明帝几乎忘记今夕是何年。
崇明帝将人喊到了方才谢沉的位子坐下。
崇明帝道:“首辅逝世的消息你可知晓?”
“知晓了,满大街都在哭号。”
崇明帝问,“他是个好人不是吗?否则百姓也不会如此。”
崇明帝眼中有探究,企图从他的眼中找出端倪。
谢琼婴没有回避崇明帝的视线,径直看了上去,他神色比以往任何时候看着都要清明,他凛声说道:“舅舅,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用再试探我了。舅舅怜我一二分,我更不会欺瞒舅舅。”
崇明帝轻咳一声,将闻昌正的话转述给了谢琼婴。
谢琼婴双手交插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光照在他的脸侧,侧面看去鼻子更显笔挺。
崇明帝话毕,谢琼婴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压抑不住笑,索性靠倒在了椅背上,仰着头放声大笑,喉结都随着剧烈的笑而上下滚动。
声音断断续续从他的喉头蹦出,没有快意,反而带了几分悲戚。
崇明帝是头一回见到谢琼婴笑成了这样。
他实在是不明白谢琼婴在笑什么,看到闻昌正认错,所以快意吗?可这笑听着并非如此。
这笑,就如同针一样扎在了他的心头。
许久,谢琼婴才止了笑,他的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但细细看去,却又没有。
他道:“无愧于民,无愧于天地,他究竟怎么好意思说这些话的啊。”
这些话骗骗别人还行,骗谢琼婴?骗得了吗。
闻昌正当初于谢琼婴而言,不仅仅是老师,更是一个能救百姓的文臣。谢琼婴以他为道心,想以后能成为同他一样的文臣,处事端正,心怀天下。
“当初入国子监之时,我怀揣对他的崇高敬仰,因为他救了东南,救了数万生民。可事实上,越是相处,越是接近才发现,他所谓的家国有方、天下太平,全都束之于高阁庙宇之上,盘桓于阴谋诡计之间。杜家不是民吗?我又不是民吗?要推新政,就要死无辜之人。要守皇位,就必须要忌当初的功臣。如今见我尚且有用,便又来让我承其遗志,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来糟践我啊。”
闻昌正如此行径,让谢琼婴印象之中圣洁高大的老师瞬间破碎,若是换个人,倒不至于让他如此厌恶,可正因为这人是闻昌正,他无法接受。
闻昌正口口声声说着爱民,他那爱的是民吗?
早在谢琼婴十岁那年做出了《民论》之时,闻昌正就该知道,谢琼婴他有才有志。按理来说,他不该这样对他,他应该好好培养他才是啊。但闻昌正出身寒微,走到如今这样的地步,从来都是猜忌大于信任。谢琼婴从前想要救世,将来就算是能救世,那又如何?他“心怀万民”,为了皇权稳定,有威胁,他就要铲除。
他爱他口中的“万民”,却不爱百姓。
这是上位者们最喜欢做的事情。
崇明帝道:“自古以来皆是如此,权臣坐大,皇权受威。万方有罪,罪在朕躬!若是执意要怪,你就怪朕!”
权臣与大臣全然不同,就拿“权臣弄权”与“大臣当权”来说,“大臣当权”是合法合礼,而权臣是奸臣。
事到如今,崇明帝竟然还说这样的话。
谢琼婴的眼神带了几分惨意,“权臣?原在舅舅的眼中我们是权臣。猜忌一经开始,不经死伤不可罢休。舅舅心善,不动父亲,便任由皇祖母来动我。”
“可是舅舅,若谢家真的要反,还会等到今日吗?皇祖母和老师的担心可以理解,但父亲和舅舅是刎颈之交啊。”
谢琼婴说的都是实话,崇明帝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谢琼婴仍旧声声质问,清润的声音一点一点击碎崇明帝的心神。
他又说起了他的老师闻昌正。
“老师口中的万民太假,太虚伪。他说悬法于众,可他所作所为,又是否合乎理法?他崇尚命由天定之说,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无非是想将自己手上沾了的人血甩干净。他们死了,是他们的命不好,我若挺不过了,便也是我命该如此。如此,他依旧是那个受人景仰的首辅,依旧是那个清风朗月的老师。可是被牺牲的民,就不是民吗?每一字每一句无不诉说爱民,可又将人分之为‘该死’与‘不该死’,将‘该死’又分之为是否‘死得其所’。”
“既要施行天下大同、人人为公的儒家之道,可又没有孔夫子的正心诚意、仁民爱物。如此,也配享太庙,受人顶礼膜拜吗?”
谢琼婴的话如利剑,在说闻昌正,却更是在说崇明帝。
崇明帝再受不住这一层层的诘问,颓然倒回了椅中,“少允啊,你太年轻了,你的眼中只有明知其不可为之而偏要为,可这世上之事不是非黑即白。官场糟污,皇家糟污,你活在蜜罐里头,读圣贤书,又怎么知道这些?”
“我明白,早在十岁那年倭寇横行东南,而大臣们决意送百姓去死之时我就明白了。文臣当道侈谈误国,百姓如鱼肉,他们恨不能将其食之殆尽。老师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已经很好了不是吗?若不做这些污糟事,又怎么保住天下太平呢?可只要做了,那就是逆天无道。无论后面新政是否能推行,是否能改革下去,这柄快刀上沾了血,注定于他口中的‘无愧于民’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