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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冷饮铺(美食)(109)
作者:星小旺 阅读记录
说起来,这垂花厅真是布景精巧,四时各有不同景致,无论什么时候都悠然如画。
虞凝霜置身其中,心情也如这秋季清晨一般爽朗起来。
用完朝食,她带着谷晓星提早出门,去寻访严铄提过的那对卖鸡头米的老夫妇。
因知道具体地点,她很快就找到了。
老夫妇就在街角一墙根处,二人两鬓尽染,应是年逾花甲。
虞凝霜走到的时候,老翁正在添炭烧炉子,老妪则坐在一个小凳上,费力地躬着身剥鸡头米。
摊前有五七个客人排队,虞凝霜倒是没排队,只在一旁看着那老妪剥。
鸡头米的外形,以及壳和瓤的组成方式非常像榛子。
虽然不似榛子那木质的外壳,但鸡头米的壳也是很韧很硬的。需要如这老妪一般,戴铁指甲才能剥开。
她眼神似不太好,常要眯一眯眼睛看仔细。好几次虞凝霜都见她那铁指甲险些戳到自己,看得她心惊胆战的。
现剥鸡头米莹白的珍珠一样,被一颗接着一颗投到水里。
这样看来,它们就和莲子更像了。
但是莲子是一整窝窝在莲蓬里,而新鲜的蓬莲嫩且脆,轻轻一挤一剥,莲子便冒头,咕噜噜离开那绿色的温床,并不算费力。
与之相比,剥鸡头米可真遭罪。
费了这么大力气才剥好,做来却是极其简单又迅速的,大锅水一开即成,然后就可以一碗一碗分盛给食客们了。
因这草率的小摊没有桌凳,众人都是站着吃完便匆匆离开,或是拿着食盒装走。
如此,一大锅甜水很快就售罄,也不再有食客排队。
观望半天的虞凝霜终于找到机会上前见礼。
“前些日子家里人在您这儿买了一碗鸡头米,我今日特意寻来。”
虞凝霜的笑容很有亲和力,就如同闲话家常一般。但老夫妇见她衣裙精美,又带着女使,仍是不敢怠慢。
老翁以为她要买这鸡头米糖水,只能苦着脸小心道,“这一锅卖没了,这、唉这可要剥好一会儿呢,娘子您还要不?”
他一边问着,一边已经急急席地而坐,也帮着剥起那鸡头米来。
“不着急。我等着就是了。”
虞凝霜索性也蹲下,拨弄着木盆里的鸡头米残叶,漫不经心地开口。
“我瞧这米真难剥,两位一天能剥多少?”
老妪忙得连头都没时间抬,只借着抬肘,把额间碎发往后抿了抿,笑道,“我年轻时一天能剥出五六斤来。现在这腰也不行,眼睛也不行喽。一天顶多三斤。”
且此处靠墙,又将日光遮去一半,剥起来更费眼睛。但他们这小摊没着没落,又必须靠墙才行,只能借着天光最明亮的时候拼命地剥,一刻也不停。
“您年轻时便做这个了呀?”
虞凝霜继续陪聊,不多时,已经把老夫妇的来历生平尽数套了出来。
夫姓陈、妇姓郭,他们果然是来自鸡头米最出名的平江府。
因家乡年景实在活不下去,两人孤注一掷前来汴京,投奔他们那据说在此立住脚的侄子。
然而很不幸,千辛万苦抵达之后方知,侄子早在数月前去世。
而后,走投无路、盘缠用尽的老夫妇就被困在了这繁华的汴京。
开始,想要回乡的两人整日流连在码头,想找好心的船家搭个船。
然而,汴京城内城外共计五座码头,每日上百艘船往来,将各地物资运来散走,却没有一艘愿意平白无故搭他们两个大活人。
且他们年老体弱,万一再出了什么意外……众人更是避之不及。
后来,大概是看老夫妇俩太可怜,一艘平江府来船的船头念在同乡之谊的份上,给了他们一点活下去的出路——
将这水运来的平江府特产“鸡头米”,时不时以几乎成本的价格卖他们一些,由他们拿去倒卖,赚些小钱。
这东西确实只有平江府那一带人会张罗,老夫妇便拼尽全力支起这么一个小摊。
因为鸡头米还算新奇,生意便还算红火,如此两人终于有了进项,终于勉强能维持生计。
虞凝霜听了,十分同情两人遭遇,也敬他们自强不屈,靠着自己双手养活自己。
观两人外形,能看出他们虽然衣装粗陋,但是尽量穿得干净得体。从对话中,也能得知他们都是勤劳本分之人。
虞凝霜飞快在心里计算,由他们每日剥出的鸡头米和价格,大致得出了其一天的收入。
于是她对自己将要说的话更有把握,这便终于表明了来意。
“实不相瞒,我开着一间饮子铺,正需要采买鸡头米。所以我想您二位每日直接将剥好的鸡头米供给我。当然,报酬肯定比这样摆摊赚得要多,更是清闲许多,不用这样风吹日晒地辛苦出摊。”
郭阿婆听了虞凝霜所言,第一反应既不是怀疑她是骗子,也不是厌烦她插足生意,而是连连摆手,慌忙回绝。
“哎呀哎呀,这就是随手剥的小玩意儿,可不敢坏了娘子的好生意啊。”
郭阿婆大概是觉得这样徒手剥出的食物,太过朴素粗俗;觉得那种经过煎炒烹炸,在厨师手里七进七出的食物才是值得投资的。
她必然想象不到,千百年后最值钱的就是这手工。
鸡头米就是这手剥的才好。
哪怕有了自动的机器,人们推崇的还是手剥鸡头米。
而且这并不是一份盲目的推崇,而是因为两者确实能分出优劣。
机器的“剥”,说到底其实是“磨”,会破坏鸡头米的表面,使其不再那么光滑细腻。所以煮水时,那汤水便会浑浊,鸡头米本身也不再那么软糯Q弹。
再高级的机器,都比不上这样一双缓慢而仔细的手。
那恰到好处的力道不会伤及鸡头米,剥出一个又白又胖,一个无碰无磕。
一个熟练工一整天也剥不出几斤的鲜鸡头米,当然值得虞凝霜特意找他们做供应商。
可惜的是,虞凝霜无法用这手剥和机剥的差距做论据,来规劝老夫妇。
她只能用最朴实无华的条件——钱。
只要和她合作,同样数量的鸡头米,能卖出几倍的价钱。
老夫妇卖的一碗鸡头米糖水,里面大概能有一两多鸡头米,所以他们每天只能卖小几十碗。数量被卡住,收益自然上不去。
“我会把鸡头米加到我做的饮子和小点里,这样每碗只加十几二十粒便足矣,样子又更精细些,能卖出好价钱去。”
虞凝霜耐心地将她的想法娓娓讲来,老夫妇终于从不可置信到蠢蠢欲动。
说实话,出摊可累坏他们这老胳膊老腿了。剥鸡头米都算是最清闲的,关键是要背柴、拎水,每日推着沉重的炉车来回……如果真是剥剥鸡头米就能挣到更多的钱,这和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等到和虞凝霜去汴京冷饮铺看过,两人更是当即决定达成合作,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有了稳定的鸡头米供应,虞凝霜马上开发出两种新的甜品来。并在八月十二,也就是秋分节气这一天,将其作为新的节气限定隆重推出。
恰巧,这一日陈小豆来铺里,替严铄取饮子,虞凝霜便很慷慨地将两样都给他装了去。
于是严铄就拿到了一碗鸡头米龙眼汤,一碗鸡头米红豆泥。
各有特色的两份糖水近在咫尺,严铄却迟迟没有动手,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它们。急得在一旁等着捡漏的陈小豆抓耳挠腮,不明白阿郎怎么这么有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