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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来春(37)
作者:浮游飞絮 阅读记录
下雪的缘故,路上行人稀少,她一人走进漆黑深巷,依稀靠月光辨认道路。
也不知是不是白日受了凉的缘故,宋初姀觉得额头很痛,痛得她禁不住扶着墙角蹲下身子。
裙摆埋进了雪地里很快就染上了污秽,宋初姀却无暇顾及,只将额头贴到膝盖处轻轻闭上眸子。
——你当初为救她一命,主动吸食千金散供我们取乐。
——一个连欲望都控制不了的废物,和丧家之犬有什么分别。
——什么世家风范,我看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她记起来了,宋家出事之后,她被崔府送去了别庄。
她在别庄呆了两月有余,后有一日,突然接到消息,她可以回崔府了。
也是回去之后,才发现崔忱趁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纳了许多娘子入府,甚至染上了千金散的恶习。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吗?
想想也对,当时小皇帝摆明了要诛杀宋氏一族,谁都以为她会凶多吉少,到最后,她却成了唯一活下来的人。
额头越发痛了,宋初姀捂住耳朵,摒弃周遭声响。
怎么会这样?崔忱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与他成亲之时便毫无情分,成婚之后更是相敬如宾。
他整日留恋烟花之地,她则安心在自己小院里生活,她们一开始便不是一类人,他为什么要为了她去碰千金散?
手指被冻得僵硬,仿佛有人在不停捶打她的额头,宋初姀强撑着站起,凭借本能走回去。
崔府的下人越发少了,那些人似乎已然察觉到世家摇摇欲坠,于是早早就去自谋生路。
她推开院门,小黄狗便兴奋地扑上来冲她撒娇。
带着指甲的爪子勾起她裙摆,牵出一条长丝,那件湖绿色长裙就这么毁了。
仿佛是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小黄狗缩回爪子,埋头在她裙边。
宋初姀垂眸,看着勾丝的裙摆,缓缓回了屋子。
-
宋初姀与崔忱成婚之前,被家里长辈拿了八字送去青玄观选日子。
听闻那道士只看了一眼,就连连叹气,最终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日子。
腊月廿二日。
也不知是不是日子选得不好,成亲那日清晨便下起了小雪,一直到晚间也未停。
成婚数日后,崔府就出了一件大事,崔忱的一个妾氏有了身孕。
那妾氏没有名字,人人都称她为月娘子。
听闻月娘子本是青楼妓子,被崔忱赎身留在了府中,很不受人待见。
于是这位月娘子深居简出,几乎不出院落,却很得崔忱得宠爱。
成亲那日宋初姀曾见过一面,觉得确实是个美人儿,却不是外面那些人所说的狐媚子。
月娘子有孕的消息传到宋初姀这里时,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她的反应。
成亲没多久郎君的妾氏就有孕,这分明是在打她这个正妻的脸,放在谁身上都是不能忍的。
但宋初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只露出了肿成核桃的一双眼。
那日傍晚的时候,荣妪告诉她,老夫人带着落胎药去了后院。
妓子出身的妾氏先于正妻怀孕,本就不是光彩的事情,崔家丢不起那个人。
宋初姀闻言先是呆了一下,转身便往后院走。
她步伐不徐不疾,一如往常。
她心想若是去晚了,就是月娘子命不好,若是来得及,那就是她幸运,上天要留她的孩子,与宋初姀无关。
可想得再多,她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月娘子终究是幸运的,宋初姀到的时候,端药的嬷嬷已经掰开了她的嘴,漆黑的汤药已经碰到了她唇边。
差一点,那汤碗灌下去,便是一尸两命。
宋初姀叫停了嬷嬷,温声道:“成婚前兄长找先生算过,说成婚之后不易见血,总归是崔忱的孩子,不如就留下来吧。”
都是崔忱的血脉,老夫人若不是为了给她撑场子哪里舍得打掉。
闻言老夫人惊讶道:“翘翘当真愿意让那个孩子留下来?”
宋初姀点了点头,看向月娘子,却对上了她感激的目光。
成婚半年后的一日,宋家出了事。
宋初姀院门被人从外面敲响,崔忱一身胭脂水粉味还未来得及洗去,沉声道:“卿卿,宋家出事了。”
“我让人送你去别庄,等风头过去,再接你回来。”
那一日,阿爹阿母死了,兄长被流放,她立在院前,只觉天旋地转。
第29章
宋初姀不是自己一人去的别庄, 与她同行的,还有即将临盆的月娘子。
马车一路驶出城,宋初姀就一路抱膝坐在角落里, 成串成串的掉眼泪。
她也不解,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她实在是不知月娘子为何要跟着她来。
月娘子不出声, 等她哭够了才道:“夫人年纪小,一个人去别庄怎么好,有妾陪着,就当作解闷了。”
“你又比我大多少?”宋初姀看了眼她的肚子,哭得更凶了。
“妾今年与郎君一般大,已是双十年华了, 比夫人大三岁呐。”
她从怀中掏出手帕,轻轻为她将眼泪擦干。
她动作很轻柔, 似是怕将这个不大的小姑娘弄疼。
月娘子道:“夫人之前救下妾身与孩子, 妾身早就想报答了。”
宋初姀看着她, 哭得更凶。
一个人在别院仿佛是被关进了囚笼,但若是两个人在别院,也能舒服很多。
宋初姀自小娇气, 月娘子却很会照顾人。
知道她喜欢吃甜点,就变着法子为她做哄她开心, 怕她在别庄无聊, 就教她一些民间的小游戏。
月娘子生在穷苦人家,又在风月场所呆了许久, 会的东西多, 致使宋初姀这段时日稍显开怀。
一次午后,宋初姀躺在别院中的葡萄藤下小憩。
阳光透过串串葡萄晒下来, 落在她脸上,直接将她晒得睁开眼。
月娘子正拿着剪刀剪葡萄,见她醒来,微微一笑道:“院里的葡萄熟了,一会儿给翘翘做葡萄冰酪解暑。”
她已经开始叫她翘翘了。
宋初姀微微眯眼,突然道:“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不会做葡萄冰酪,但会在葡萄架下给我搭秋千。他搭起来的秋千又结实又好看,我有时候一呆就是一下午。”
月娘子未开口,静静听她说。
“我们养了一只狗,是个不会叫的哑巴狗,但是很听话。”
“去年夏天的时候......”
宋初姀打开了话匣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到最后,几度哽咽。
月娘子一言不发,没有问那人是谁,只是那日在葡萄冰酪上多加了几块糖。
七月中旬的时候,建康下了一场暴雨,暴雨下了将近三天,别院门前的水几乎积成了小池塘。
月娘子便是在这场雨中临盆的。
那日天边闷雷滚滚,月娘子被抬进产房,下人进进出出,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
宋初姀脸色苍白地听着屋内惨叫,心想生子当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她为月娘子不值,崔忱那样的人,一点都不值得托付终身。但是她也知道,她自己都没办法的事情,月娘子一个苦命人又能如何呢?
雨下了一整夜,月娘子也惨叫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依旧未停,产婆却从房间出来了。
宋初姀顾不上会不会被雨淋湿,眼巴巴凑上去,焦急道:“月娘子怎么样了?”
“是个小公子,郎君的第一个小公子。”产婆一脸喜悦,仿若未闻。
宋初姀脸色微冷,提高声音道:“我问你月娘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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