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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珠(31)
作者:万恣意 阅读记录
她头一次因为一个人可能会死而心生惶然,清泪无声无息落下,扑簌簌落在青年的面颊,脖颈。
身后密林黝黑诡谲,泛着冰的江面折射清淡的月色,潮湿而不起眼的河畔,依稀有少女一声声悃诚的呼唤。
第26章 除根
苍翠青松盛着昨夜细雪, 层叠枝叶随风浮动,迎着窗外澄明的朝晖,掀起一场茫茫白雾, 恍惚还让人以为是春日晴光下翻腾的梨云杏雨。
齐韫适才苏醒, 半眯着眼确认了好一会儿,才确信自己没有一直昏睡到明媚的青阳之时。
他听着榻边轻浅的呼吸,不敢动弹, 只无声偏过头,细瞧她熟睡中微蹙的秀眉, 鸦黑的睫羽,还有压在腮边的明显红印。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在心口牵扯, 两相纠缠一番后, 化作一团厚实绵软的橦花,将心口填得满满当当。
他终究没忍住, 抬手轻轻抚向少女受伤的耳廓,那里被利箭擦过, 虽算不上严重, 到底是因着皮肉细薄, 又紫又红的肿了起来。
少女却被他这微小的动作惊醒,睫羽翕颤,迷蒙中对上他灼灼望过来的视线。
“你醒了?”沈怀珠半惊半喜,扶着榻沿从貂皮毯上起身,却因起的太快太急, 顿觉眼冒金星,加上长久跪坐而腿脚酸麻, 一时站不稳当,摇摇晃晃便扑到了齐韫身上。
齐韫倒是游刃有余接住她, 沈怀珠生怕自己把他砸出个好歹,昏昏沉沉就要爬起来,却听身下齐韫吸着凉气“嘶”了一声。
沈怀珠抬头见他神情痛苦,瞬间不敢妄动。
“你……你怎么样?”她试探问道。
齐韫似有隐忍,喉结滚动,“你帮我看看,臂上的伤口是不是裂开了?”
沈怀珠闻言凑近几分,探头去看,还未看出个所以然,忽觉额角落下轻而痒的什么,一时动作微僵。
她面无表情抬眼,对上青年似笑非笑的明眸,好久才说:“齐韫,你又占我便宜。”
齐韫顺毛般轻轻拍抚她的后背,说道:“那便请沈娘子占回来,如何?”
少女一瞬不瞬盯着他,忽的伸手捧住他的脸,从上到下吧唧吧唧亲了个遍。
她亲的委实称不上温存,甚至还带着几分泄愤的意味,齐韫却兀自笑的欢快,到最后被少女两手一松,粗鲁撇下也不恼,拭了把她留在面上的水渍,说:“沈娘子好大的气性。”
沈怀珠如何不气?这人竟用苦肉计诈她!
她当时还真心实意的掉了两滴眼泪,谁知那毒根本不是什么要命的,至多磋磨他些个时日罢了,他当时还做出一副要被毒死的模样,把她骗得把跑路事宜忘了个干净。
后来谢府的人找来,见他俩浑身湿淋淋的甚是狼狈,甚至还被毒倒一个,诚惶诚恐将他们二人一抬一扶送上马车,快马加鞭带回了谢府。
而齐韫昏了三天,她便在此守了三天。
思及此,沈怀珠也颇觉无奈,毕竟,她能用所谓的美人计迷惑齐韫,齐韫怎就不能用苦肉计来迷惑她?
从相识至今,二人算是扯了个平手,可齐韫的目的顺利达成,她却没有。
沈怀珠与他对望,问道:“你打算如何?”
齐韫早已撑着坐起身,沉吟道:“我会把你送回陇右,若来日陇右能得已收复,一应事宜我会处置妥当,你父亲,我也会保全;若不能,我一样会登门求娶。”
他捏了捏她的手心,讨情道:“还要劳烦阿汕,等我两年。”
这厮得寸进尺,都扯到谈婚论嫁上来了。
但总归是松了口,她也不必一直在逃跑上耗费心思,唯一意外的,是齐韫允诺留下沈雪霄的命。
古往今来,每一代江山迭荡,踏过的每一条血路,最必不可少的,就是斩草除根。
斩阻前路的草,除有祸患的根。
齐韫方才的意思,是打算仅仅为了一个她,保下沈雪霄这祸根的性命?
哪里就值得?
若是她,恨便恨了,杂草必须斩断,祸根也必须铲除,绝不能留下一丝一毫潜在的隐患。
还是说,这番言辞只是为了稳住她?
齐韫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沈怀珠暗暗思量一番,还是觉得后者居多。
突发奇想,沈怀珠站在沈雪霄立场,冠冕堂皇道:“这大越江山哪里好?外戚专权蛮横,宦官把持内廷,一干节度使争来斗去,乌烟瘴气,民不聊生,就值得你如此殚精竭虑,为之守候?”
齐韫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悉心解释:“大越江山哪里都不好,可这是无数百姓的家。如你所言,这江山已经碎的不能再碎,可若真的任由一方席卷,迎来的这场大换血,并非只是成王败寇那么简单。”
“这过程,还要以千万尸骨作阶,血流成川作道,催动四面八方的战马,践踏每一寸土地,只杀出一人,走上那万人之上的金玉台。”
沈怀珠皱眉,“那便这样维持现状,不做改变?”
“总是要改变的。”齐韫望着窗外的乱琼,苍白的唇泛起欣慰的笑,“魏濯,会是个好皇帝。”
被提及的魏濯,此时正因太后的谕诏发愁。
上回谢府遇刺被谢尘光极力压了下来,而这回动静太大,不可避免的传回了大内,太后得知此事,马不停蹄命人来请圣驾回宫,称万不可因小失大,在龙体上有什么闪失。
魏濯冷笑,何为小?民情之事为小?只因一些犯上作乱的威吓,他便要夹着尾巴一头钻回那贝阙珠宫,保全这珍贵的性命?
他望着风尘仆仆来此请驾的宦官,淡回:“昨夜下过雪,想来路并不好走,明日罢。”
宦官自是听从,拖着麻木的双腿回到旅舍。
翌日一大早来谢府迎驾,又是等了三四个时辰,整齐的仪队冻得两股战战,乱了形也不见人出来,不得已大着胆子,去推了魏濯所在的房门。
房门洞开,里面空空荡荡,早已人去屋空。
“周映真!一定是那周映真撺掇了圣意!”宦官尖细的嗓子嚷嚷骂着。
魏濯就这样走了,宫中的一群人灰溜溜的回去复命,谢府依旧平淡如水。
沈怀珠和齐韫之间的窗户纸捅破,两人之间是不必说的亲密无间,谢尘光三五不时来刺两人一道,何婉枝因此很是郁闷,江瑜之自那日之后倒没有戳穿沈怀珠,二人反倒能坐下饮茶相谈,像是有了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
上元佳节时,因上回傩戏出了行刺圣驾的大事,是以这回去了一应夜游之俗,比之往年显得冷清不少。
沈怀珠吃完晚饭便不见齐韫的踪影,他身上的毒今日才算排清,还有最后一付药要用,她端着药碗进来不见人,四处寻了一圈,听闻是出了府。
他人到深夜才回,沈怀珠早扔下那碗药睡觉去了,这人带着一身寒气进门,把她从榻上捞起来,拿着什么往她披散的发间比了一比,坚硬而冰凉,激得她立时清醒大半。
齐韫却十分满意,扬起眼梢:“好看。”
第27章 玉兰
沈怀珠半撩起眼, 拧眉道:“什么?”
许是不大清醒,她说话呓语似的,又是一副困酣娇眼, 欲开还闭的模样, 齐韫忍不住亲了亲她,轻声道:“我为你挽发,如何?”
沈怀珠对他的行径很是不解, 待看清了他手里的物甚,明白几分:“这簪子是有多难买, 让你这么晚回来搅我的觉?”
齐韫便笑:“小娘子要是这么说,我还要多谢你抬举我的手艺了。”
沈怀珠听闻此话才撑起些精神, 接过他手中温润的芙蓉玉纹花簪, 又触到他指腹上遍布的细小伤口,愣了愣神, 起身去斗柜里取了小巧的绿釉瓶,挨近着他坐下, 牵过他的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