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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扮男·战国之质奴难逃(99)
作者:第四世 阅读记录
她鼓着嘴杏眸圆睁又目带惧意,许是这模样实在可怜,嬴无疾放轻了声音,伸手抚去她唇角肉沫:“那孩子既然是你接生,便由得她活着,外头也不知匪首家中人口,她没了爹娘叔伯,遣送的人会安排个好人家。”
或是因着太过震惊,赵姝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触碰。
他从不是个怜贫惜弱的性子,骨子里更是鄙弃仁义良善为达目的不惜一切。所以他主动来说要放了赵甲的两个儿女,赵姝第一反应是不信的。四岁的稚女尚且算了,赵奎可已年十一。她鼓着嘴谨慎地盯着他,等着他的出言讥讽。
“想问什么,嘴里东西先吃干净再问,一会儿呛着莫赖我头上。”他却有些不自在地偏开脸,待对方真的依言吃完了,才冷声催:“明早就要开拔,你身上还有伤,该早些换药睡了。”
说着话,起身时他忽一把握上赵姝的手,待人行稳时,倒不放开了。
二人一前一后,直到离着营帐喧闹近了,赵姝才反应过来,这人是真的打算放过赵甲家里那两个稚子了。
她不愿想因由,只是觉着心底里有了些暖意,凌乱思绪有了归所般得暂止。
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时,前头人一面行路,沉沉语调随山风送入她耳中:“我已遣人去打点,入邯郸后,你换个身份,入籍新河君赵穆兕府上……”
这名字若一道惊雷炸开,以至于赵姝根本没注意到前头人的异样,才安下些的心绪瞬间又乱舞起来,她亦步亦趋地同他走着。
“为、为何,我为何要换个身份?”嬴无疾高大的背影若鬼魅一般横亘在眼前,直到她被他扯着,瞧见不远处的主帅帐幕,才打着磕巴干笑着问出这一句。
她连新河君的名讳都不敢提。
嬴无疾转头,皱着眉碧眸冰冷死寂地盯着她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入帐的那一刻,赵姝心头狂跳,只觉着脊背后头俱是冷汗,即便早确定了这人对自己有两分情谊,要真杀她未必舍得,可她就是克制不住,好几次去瞟他腰间佩剑,思量着一会儿若被盘问,也不知会不会被他砍作两截。
进了帐,他果然背对着她立住不动。
烛火打在他背上,影子在墙上一路拖到榻上,狭长若鬼魅。
“你、你是不是……”没想到连通报勾连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这人尽数查明了,赵姝想要扯开手最后挣扎探问,却被他捏得死紧,怎么拽也拽不动分毫。
“新河君只有一子在洛邑任闲差,他虽无实权,气节声望未必输与赵戬。你以失散多年的嫡长女入籍他府上,不必瞒着原来的身份,本君……秦赵联姻,待邯郸朝堂稳妥,临行前,我会向赵穆兕求娶你。”
一句话,倒被他一路分了三段才说出。说完了,他才缓缓转过身,触手湿冷,他方松了些力气皱眉问:“怎么都是汗,是伤处疼了?”
一场弥天虚惊,赵姝卸了气,不经意间仰头,是一脸看鬼似的震诧。
第69章 '虚'情4
知道她身份的人不多, 可即便是她的外祖天子睦,也从未同她说过这等话。
她是宗周嫡系王姬的后裔,更是赵国先王后唯一嗣,赵戬因为无子瞒着天下人, 需她替赵国占着嗣君的位子。
自五岁上, 就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 有朝一日还能摆脱这个身份的桎梏。
想她那般小的年纪,是真的就愿意为生父作药人,韶华之年也不得红妆真容, 只能小心翼翼地覆面束胸吗?
是天子睦从没想过与她寻个替身?
角落深处的记忆残片陡然鲜活,赵姝想起男装的头几年, 因着寒毒延缓了生长, 她体质不好行路都不太稳, 几乎还是个奶娃娃的模样。
有一年中元节她恰好被接去洛邑, 夜里不知被什么冲撞犯了癔症, 哭醒后她赤足奔去外祖寝宫,打着哭嗝拼命说:“阿公阿公, 不回邯郸了, 姝儿不回去,我想留下就跟着阿公起居。”
依稀记得外祖将宠妃从榻上慌忙赶下,而后亲手替她着袜, 说了什么记不清, 可她被哄抱着再次入眠时, 无意间抬眼, 好像看见外祖在哭, 不过她也没看真切,后来一直以为当年是自己哭蒙了。
这事情后来自然不了了之, 她也很快习惯了做个野小子。因赵戬与继后平日宠纵,从十余岁上略懂事后,知了生死,这几年便完全任性肆意,去哪里玩什么,全凭她自个儿高兴。凭着周赵两重的尊贵,在平城之战发生前,老实说,她只觉着将旁的女子没有的方便,几辈子的快活都过了出来。
她是赵国储君,背靠廉氏一族,若是真侥幸还能解了寒毒续命时,将来可就是赵国君主,她不求甚名垂青史,但求同赵戬一样后宫殷实。当然若是机会适宜,真能同兄长修得正果,她自也不会负他。
嬴无疾一句话,勾起她这一段思绪百转。
之所以无法遏制方才的惊愕,看鬼一般瞧他,是因为她也一直是清醒的。
许多事幼时不解,长大了便看得清楚。那年中元魇梦,世人眼中宗周数代以来的中兴之主,她的外祖,天子睦,那一夜的的确确是落泪了。
替身易寻,然国运维艰。
或者说,在社稷家国跟前,凭你是王姬嗣君,若为个人妨碍了国运,那你就只是一粒微尘,轻拂便是,然国运宗庙之沉,何以撼动。
数代以来,宗周与赵国同气连枝、互为姻亲,西有强秦东有齐燕,即便她外祖恨不能手刃赵戬,也得与‘赵王’翁婿和睦。
“真用替身代我?”赵姝很快压下方才失态,目中浮上迷惘思索,喃喃自语着低下脑袋,竟也认真思索起儿时那近乎荒谬的计划,“其实父王倒最容易瞒过去,兄……额,应是已有药可以替代我的血了。旁的姊妹宫中服侍的,略注意交代些也无大碍,也就是些小时候的事要记一记,莫弄混了人,就是母后心思最是细腻敏感,未必瞒的过去……”
嬴无疾不知她曾对天子睦说过不回赵国的话,此刻见她套着宽大泛着玄黑冷光的铁甲,低着脑袋讷讷地认真盘算细数,便以为她是真情流露,是早已生了脱离桎梏鸾凤别栖的念头了。
倒是他,顾念大局,竟一直不敢去想过此事,要让她这么一个心思纯善简单的姑娘家去邯郸作秦人傀儡。
他是要权势甚至是天下,可他永远不会忘了,自己是因何才想要这些虚妄千古的东西的。
“也不是立刻就入新河君府第。”素日介怀转瞬烟散,他长臂一展将人带到案旁对坐,眉目间经不住一派柔和却不自知,“到了邯郸,宣旨祭拜宗庙,继位受百官朝拜的是你。等那些仪节毕,你还得亲去见宗亲诸人,赵戬已是废人不必顾忌。齐后田氏么,她失了臂膀私兵,为着齐国老国君,秦人表面上还得以礼相待,只是她在朝堂上没了份量,你既说是个聪明人,也不必忧心,诸事有我陪着。”
见他对此事像是早已筹谋齐全的,赵姝也从最初的震诧里冷静下来,她想说他这简直是疯话,抬起头时,只目中闪烁小心翼翼地低声问了句:“赵国真的已然没了指望,成了你秦国囊中之物了吗?”
正与她斟了杯温茶,转头瞧见那蕊花一样的失色唇畔,嬴无疾失笑,他将温茶递到她手里,挑眉不无揶揄地反问:“前半句说的对,可后半句么,就凭一次平城之战,你赵国百年基业,各地子民兵力如何,你一个就要御极的人,是真的不知,来问我一个秦人?”
半带了玩笑般他语意轻快,分明是眉目生辉的俊逸面庞,却让赵姝想起了刚入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