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战在野(380)

直到李显再登太子之位,宇文朔仍深藏幕后,不过只看宇文阀的宇文破,当上了东宫的侍卫头子,可知世族在李显集团内的地位,实胜于支持李显的白道门派,否则该由关中剑派有才干的人任此要职。

宇文朔之所以不藉房州事件冒尖,是因对女帝有戒心,怕她是刺杀行动背后的指使人。

龙鹰以往对李显集团因武三思的唆摆而排斥自己,感到荒谬和难以置信,现在才真正掌握到个中的原委,因为他等于女帝手中利刃的刃锋。

房州事件是天下形势的分水岭。

大江联的两大族群从共谋大事趋向分裂,到此时仍是余波未了。

北方世族则藉李显复兴,又出了宇文朔般的人物,大有重返政坛、强势回归之态。

大江联又如何?

当晓得武三思与韦妃的私情,有洞玄子在暗中出力,龙鹰终于看出端倪。

李显对杨清仁或许仍有宗族的情谊,可是不论杨清仁如何讨好韦妃,永不会得到她的信任,因为杨清仁正是她要防备的人。垂帘听政好,成为第二个武曌也好,其他李唐宗室均为障碍,愈高明愈有号召力,愈招她之忌。

台勒虚云高瞻远瞩,清楚个中微妙,看穿了武氏子弟绝地挣扎的情况,乘虚而入,成为武三思的及时雨,壮大他,控制他。

杨清仁、妲玛,加上洞玄子,是了不起的组合,全面操局,左右逢源,又可随时变招,独有台勒虚云的脑袋,方能构思出来。

以宇文朔为首的北方世族,战略目标简单多了,就是尽一切所能扶助李显登上帝座,不让李显被女帝斗垮,压抑韦妃,诛杀武氏子弟,使朝政重纳正轨。

龙鹰记起首次到东宫去,看到李多祚和李显长子李重润并骑驰出宫门的情景,记起他的气焰,与万仞雨曾形容过的他判若两人。原因在李重润已成朝臣和世族寄以重望的人,力图增加他的自信,戮力栽培,将他塑造成可对抗乃母韦妃,遏止她野心的合法皇位继承人。在这个目标上,朝臣和世族虽是一致,却分别代表着新、进取的势力,和旧、保守的力量。

微妙的地方出现了。

李显畏妻人尽皆知,但因着房州事件,既怀疑是由女帝在背后指使,更疑心女帝乃魔门妖孽,令韦妃深感威胁,不得不借助各方势力,故李显一天未掌大权,韦妃是不得不倚仗支持李显的人,压下所有利益冲突和矛盾。

在李显集团和支持者之外就是武曌和二张,本应壁垒分明,可是由于李显的怯懦无能,畏母甚于畏妻,更重要的是女帝一方有龙鹰这能威慑塞内外的人物,遂成错综复杂之况,形成当下的局面。

眼前是个闷局,要打破之,宇文朔再不能躲在暗处,须到前台来亮相,飞马节的马球赛,胜者能得女帝赐见,提供了理想的机会,乾舜明言球赛是志在必得,不会改变。

“谣言”对女帝可造成多大的影响?

此为愿者上钩的问题,因人而异,不论智慧多高,人总是倾向选择能巩固本身定见的东西,排斥与原先所想有冲突的说法,对女帝因而生出疑心者,正是对她一向深恶痛绝者。

到了今天,他终于明白了女帝为何将魔门赶尽杀绝,连根拔起,不顾胖公公的反对,是为要清洗过去,与魔门划清界限,令人没法在这方面造谣生事。加上她在婠婠安排下“无懈可击”的出身来历,使谣言止于谣言,即管反对她的人,仍只能半信半疑。

北帮与关中世族的交往,该是在宇文朔主事之前,由宗楚客穿针引线,到宇文朔登场,看穿北帮的本质和意图,清楚宗楚客与韦妃和武三思的关系,对北帮生出戒心。宇文朔的看法,逐渐受到世族里其他有识之士的支持,如乾舜。

乾舜亲来摸清楚“范轻舟”与北帮的关系,作出警告,自有其前因后果。

飞马节之行,不单使宇文朔进一步掌握北帮的野心,尤为影响深远的,是对杨清仁这个河间王生出疑惑,特别是河间王与“范轻舟”扑朔迷离的关系。

事实上杨清仁的异军突起太突然了,唐室子弟里忽然冒出个能跻身天下顶尖高手之林的人物,举足轻重。虽然宇文朔有类似的情况,却有着可寻脉络的出身和历练,但杨清仁如何修成惊世技业,一片空白。以宇文朔的智慧,不对他起疑是怪事。

这些事他不可不作深思,以厘定未来的路向和策略。

回到观畴楼,他呆在小亭里想着因与乾舜对话引发出来的种种问题。

由台勒虚云一手主导,正秘密进行的,可以是怎么样的阴谋?

他隐隐感到自己想漏了某一关键性的重点,偏是徘徊于他思域的边缘区,像老天爷不让他去掌握般。

想得头痛时,商豫来了。

“师父!师父!师父!”

看着在对面坐下的商豫两边脸蛋红扑扑的,双目闪动兴奋神色,知她不负所托,完成向商月令传话的任务。笑道:“真孩子气!”

商豫道:“控制不住嘛!想到未来,就有梦想成真的滋味。”

龙鹰沉吟道:“小豫有否想过,想象和现实永远存在某种落差?不论梦想如何接近实况,绝不是十足十的。”

商豫凝神想了片刻,摇头道:“小豫似乎明白,又是不明白,或许小豫并不清楚真实的情况,当想到不知会遇上什么事,可令小豫振奋不已,斗志十足的去应付不可知的未来。”

龙鹰道:“这是士气的问题,小豫绝不欠缺。师父想说的,是人的一种常态。例如在为某一事奋斗努力时,憧憬成功时多么满足和惬意,可是当成功在手,即使快乐,总感到与预期的有着落差,至乎不外如是,甚至哀乐难分。在达致成功的过程里,被各种情绪主宰,如果心里没有准备,非常难捱,心生悔意,此乃人之常情,曾发生在师父身上,也可以发生在小豫身上。”

龙鹰说时,想的是转战大漠的苦与乐。他算幸运的了,因根本无暇去想东想西,可是商豫的任务性质不同,大部分是沉闷和无所作为苦等的日子,不得不提醒她。

商豫天真地道:“师父又传小豫厉害的心法哩!以前的小豫肯定像师父说的那般,现在不同哩!剩是看东西,已感无比的满足,这才明白人之所以感到沉闷麻木,是脑袋出了问题。现在小豫最需要的,是宝贵的光阴和空闲,没事时勤练功。”

又道:“感觉很古怪呢!好像清楚不练上几年,经脉内奇异的动力绝不肯安静下来。师父放心,小豫永远不后悔的。”

龙鹰欣然笑道:“小豫所说的,令师父老怀安慰,以后再不担心!”

商豫不依道:“师父怎算老?不论如何看,师父像小豫般年轻。”

又嘻嘻笑道:“如果剃掉胡须,肯定比现在年轻十年。”

龙鹰听得呆了起来。

商豫虽是戏言,却是出于她变得灵锐的直觉,离事实不远,是龙鹰没有想过的,因触及一个他不敢深思的问题。

商豫讶道:“师父在想什么?”

龙鹰有感苦笑道:“师父什么都不敢想。”

岔开道:“场主有何话说?”

商豫道:“场主说着‘范先生’放心好了!她早有提防,不会被奸人算倒。场主很本事哩!”

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另一个使小豫乐翻天的原因,是场主亲口告诉小豫,她一向视小豫为心腹,所以推荐小豫去随宋先生学艺。到幽州去的事,场主为小豫安排妥当。至于细节,场主着小豫来问师父。还有另一件高兴的事!穆飞整个人改变了,变得虚怀若谷,反予人真正强悍的古怪感觉,那种力量是内敛的。嘻!小豫开始懂得如师父般去看人,不受表象所惑。”

龙鹰赞叹道:“小豫的进步,比我预期的更快更速,臻至高手的境界,超越了一般人的情绪,非常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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