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案行(284)
老妖怪抿唇,心中盘算安慰措辞,陆观道却哑着声音。
“你不是不要我了?”
啊?
哦。
是说在百衣园他将他推开一事。
斐守岁从一旁小坡而下,夕阳最后一点紫光照在他的长发上,他解释一句:“你我都有重要之事要做,早些分开早些完成罢了,并非不要你。”
靴踩碎土,碾了无法安息的魂灵。
守岁背手撑住腰肢,勉强走得体面。
紫光从脖颈处舔舐,一路贪婪到眼睫。两人离得又近了,斐守岁手背遮住不烫的落日,眯眼又说。
“我这不是立马赶来了?”
陆观道一身破烂,低头不敢看来人:“我、我说的不是那个……”
若非余晖尚在,他那双透红的耳垂,当真显眼。
“是幻境里,一个假的你,推开了我……”支支吾吾,断断续续,好像在说什么羞脸之事,“你说、说我既然走了,就不要回来。”
斐守岁不语。
“你推我的力气很大,我在人群里头,一回头就看不到你了。”声音越说越低,眼神却止不住地偷瞄。
“然后?”斐守岁走到陆观道身前。
人儿比他高些,他便伸手轻掐人儿的下巴。
指腹沾到灰土,默默划开。
“你跑了?”
“我没跑!”头生生一动,手跟着。
转头时,泪水滑下来,浸湿了指节。
陆观道看着斐守岁,眼帘在微颤,一簇一簇,委屈极了:“我跑向你的,你却飞起来,飞得比鸟儿还要快。我追着你跑,跑了很久很久。跑不动了,一抬头,看到了火……”
“火?”放下手,脚边躺着一家三口。
斐守岁大致猜到了。
“我看到大火里面,你被绑在树桩上,”陆观道咽了咽,“你叫我快走啊快走,别管你……”
不是陆家之火?
斐守岁诧异道:“你又看到了我?”
“是!就是你,不会认错!”
陆观道丢下手中的铁锹,但没有做什么动作,手就垂在身旁,“我不会认错的,你一声一声唤我的姓名,叫我快些走,别管你,别管你……可是你!”
又是清泪,很不值钱地落。
“你被大火困住了,头发散的,衣裳破的,额头上红红的痣都在流血……”
眉心痣……
斐守岁记忆里从未有过陆观道所言,他想起神说荼蘼之幻术,便下意识以为不过黄粱南柯的杞人之梦。
他道:“幻术罢了。”
“幻术?幻术……”
两人离得很近。
斐守岁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打在陆观道的心里。
“不是幻术,”陆观道笃定,“是你。”
“……随你。”
守岁走到陆家三口的坑旁。
陆观道转身:“后来我跑去火里,想救你,但是一转眼就到了家。”
听到一字“家”,老妖怪心中轻笑。
“唔……”
陆观道凑到斐守岁身边,扯了一把自己的衣裳,“我真的冲进去了,你看!”
像是一个急于表达的孩子。
斐守岁本耐心听着回话,一说“冲”字,他转头看了眼被火烧穿的衣料。
心中一紧。
他真的冲进了火海,为了救他?救一个幻境中虚假的他?
斐守岁凝眉,手拉住衣袖,垂眸言:“不疼?”
“刚烧着的时候疼,但后来就感觉不到了,嘶!”
是斐守岁拉开了袖子,看到陆观道皮肉的烧伤。
老妖怪厉声:“命不要了?”
“我……”
陆观道的手试图用残存的衣袖遮盖伤口,被斐守岁打了下。
人儿求饶般:“不能跑的,我已经跑过一次了。”
斐守岁知道陆观道在说什么,说的是村寨大火,人儿自己先跑了,让那可怜的陆家三口葬身火海。
重重叹息。
“过去事就让他过去,你若一直沉在里面,”转头,老妖怪朝三人拱手作揖,“我想陆姨也好,陆叔也罢,他们看了是会心疼的。”
“为何……心疼我?”
落日最后一点的光,被黑夜擦净。稻田刮起微风,吹在两人之间。
斐守岁长发飘飘,更加荒凉了空无一人的旷野。
在深黑与暗的交界。
“爱你的人不愿看你受苦,你要是在这儿落了眼泪,被他们知道,岂不是心疼?”
他俯身拿起地上的铁锹,一铲子黑土盖在早就面目全非的尸首上。
他在替他埋葬。
“你后来不是回去了?”
陆观道点点头,想接过斐守岁手中的铁物件:“我回去了,可是来不及,大家……”
咽着委屈,观道背过头去擦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