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针锋(25)
凌风举只是说:“你不该那么晚了还去从春园看牡丹。”
泠风余笑道:“我若不去,你焉有今天的机会!你是如何得知舍利的消息?”
“很久以前了。”凌风举说。“父亲带着我跟他去拜访识微大师。他们谈论到永宁城外地宫藏着达摩舍利的事。这么多年了,好在他也还记得。大师以身殉道,盼望他迷途知返,但愚拙如他,也不能了悟。”
“倒好像你多么了悟似的!”泠风余想,但没说出来;夫妻间这种隔靴搔痒的讥刺,平日里可以毫不费力的互相抛掷,这关头却不必再来画蛇添足。他们只当拣最重要的话来说,最能安抚对方的,或者最能摧毁对方的,务必让每一字都重新焕发因滥用而失去的力量,可这一目标十几年来不见进展,也不可能就在这一刻产生什么突破,反倒因为这种长年累月的磋磨,让彼此都刀枪不入,每句都熟稔得像对过千百次的戏本,怎么也等不到正式登场的机会。“你到底要舍利做什么用?”
“夫人这么冰雪聪明,会不明白吗?”凌风举说。“我想要什么,又真的对你掩饰过吗?”
“想要是一回事,”泠风余只说了半句,就意识到又陷入一种老调重弹,一种虚伪的劝诫姿态,但她还是说完了下半句。“……怎么要是另一回事。”
凌风举摇头。“想要是一回事,有多想要是另一回事。”
“我跟你一样习剑。”
“当然,你跟我一样从小就习剑。”凌风举说。“你爱剑,赏剑,剑对你来说,不过是针黹女红一样打发闲暇的玩物。你不在乎胜负,未赌上生死,从不曾被逼到绝境;你那叶公好龙的剑,有什么资格跟我相提并论?”
“这几句话也难为你忍了这么多年!”泠风余叹道,不论真假,到底被刺痛。“人贵有自知之明。你的禀赋既配不上你的贪欲,这顾影自怜的痛苦又有什么可炫耀的?”
凌风举并不动怒。“我不是炫耀。我非改变不可。”
泠风余:“姑且不论舍利究竟会不会有你所寄望的效力。即使你用这种办法胜过了石中火,胜过了所有人,难道不觉得羞耻?”
“只有败者才觉得羞耻。”凌风举说。他用那斗笠托起石中火的下巴,查看他是否有恢复神智的迹象。石中火猛地张口便咬,竟将那斗笠撕下了一块。他咧开戳破的嘴角,朝凌风举阴森森的笑了笑。凌风举倒转剑柄,朝他腮帮子上一敲,砸下了他一颗松动的牙齿。
“你方才问他被什么事情耽搁住了。”泠风余转头看向壁龛里的观音像,水瓶里插着一支微微垂头的百合。“他得到舍利后,先当做一桩喜讯来告知母亲,岂料母亲不愿服用,甚至以死相逼,就像她不愿意你救她出去一样。她一生笃信佛法,不可能接受这沾满血债的舍利用于给她治病。”
凌风举道:“她只知拘泥于清规戒律,不明白佛祖普度众生的苦心。若无贪痴之人,佛祖在这世上又有何用?”
他突然看向门口。地下不分白日黑夜,自然抛却了地上的尺度。仿佛时间膨胀起来,充塞在每一个角落,动弹不得,无法消耗,一墙之隔声音单调的流水,不是外界催人焦虑的帮凶,仅是这时间无限无穷的一个佐证。他们无需石中火那被磨砺出的直觉也知道此刻必定过了午夜。但是否可能已到早上了?
“兄长,我们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僵持。”凌风举循循善诱。“母亲的后事确实也亟需办理。告诉我舍利的去处,我让你见母亲最后一面。反正你现在要它也无用了,何不告诉我呢。”
“不知道。”石中火说。可能这漫长的发作和大量失血终于耗尽了他的力气,他不再挣扎,散乱的目光也重新聚拢,那里面并不见愤怒和悲恸的踪迹,只剩事不关己的无谓。“我是放在这里的。可能母亲收起来了。你自己找。”
“我知道你不怕死,毋宁说你现在还盼着早些解脱。”凌风举道。“这世上你关心的东西也很少,即使有,我也无从得知。所幸这里就有一样。”
石中火看着他,似乎不清楚他在指什么,也可能是出于对现状本能的否认,梗直的脖颈僵得像一截枯树。凌风举只好挪动目光,他怀着一丝侥幸看见泠风余已经提剑在手。这让他心里多少有些安慰,好像泠风余从未卸下的防备足以证明这不是一场单方面的背叛。更别说那剑。剑在架上躺了十年之久,仿佛在自己的光芒中被浸润,从未染血的剑身泛出一种幽暗的蓝色。这跟她自己的剑迥然不同,他也是如此。这完全公平。这样一切都可以推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