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针锋(33)
“其实开始我也不太明白。”檀栎说。“这小城很好,有花,虽然开不了几日。有酒,虽然别处也有。但我现在知道了,我只是想离你近一些。天地良心,我真不是有什么盘算;只是下意识的想离你近一些。”
“那你是想一辈子不离开这里了吗?”
“嗯。”檀栎说。
他心头一轻,吐了一口气,咽下一口透彻的冷酒。那清冽从天灵盖一直随着血流漫灌到脚底,这就算和盘托出,再没什么能补充,发挥好不好,都只剩下等待。但这等待时间也太长,几秒也太长,他还是忍不住去看对方表情。玉辟寒一脸的若有所思。
“你真是什么都不怕啊。”他说。
檀栎莫名其妙。“我怕什么?”
“你就不怕其实我不想待在永宁?”
“我怕极了。”檀栎说。“信不信由你,我没钱再搬家了。”
这对话再继续下去也是多余。玉辟寒站起身,起来瞬间晃了一下,用手撑住桌子,才发现自己不如意料中清醒。他必须先把这事情办完。
“过来。”他站在床边对檀栎说。檀栎虽然不敢想象进展如此之快,还是马上依言行事。结果玉辟寒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把刀。檀栎吓了一跳。
“至于吗,就要杀我!”
玉辟寒哭笑不得。“你忘了?我欠你一把刀。”
檀栎无话可说,表情显得很痛苦。“我自认一切结果都可接受,但即使你要拒绝,也可以选择更委婉一点的方式。”
“我原本就是打算今天给你的。”玉辟寒异常冷静。“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收收收,必须收。”檀栎接过刀。那份量立刻使他心下一凛;他知道这不是一份寻常的礼物。当镖师时他并不执着于专属他的兵器,他知道投入太多只是增加分别时的痛楚。这刀有所求。
“好是好,我怕配不上它。”他拿在手中比划了几下,“我连木刀都快要挥不动了。”
“你不以烂柯为名,刀剑也是易朽之物。”玉辟寒说。“你总该有点靠得住的东西。”
檀栎现在高度紧张,听什么都感觉意有所指。“请问我是否可以往信物的方向去理解?”
“那你也太好打发了。”玉辟寒说,间不容发的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我请你稍等。不用等很久。我会很快给你一个……说不定在那之前,你已改变主意。”
檀栎笑道:“木头疙瘩的好处,就是一辈子只有一个主意。”
临时充作仓库的偏殿在寺院西南角,向来少人光顾,这些天人来人往,地上青砖都被鞋底子磨薄一层。入夜总算清静些,也只不过稍作喘息,如临大敌的等着明日。已经是今日。殿中到处堆放箱笼包裹,角落里歪着一个横眉怒目的伽蓝菩萨,圆缺在香案前闭目打坐,看似已经进入天人合一之境,但他一发觉殿外的声音不止来自酣睡的同门,立刻站起身准备迎接这突然的访客。
“先生还没休息。”
“睡不着。”玉辟寒说。“可能白日里事情太多,心里乱糟糟的,老怕忘记什么。”
“先生辛苦。”
“师父也辛苦。”
圆缺老老实实地:“贫僧光坐着,贫僧不辛苦。”
跟这位聊不下去是常态,玉辟寒换个话题。“听说师父要往少林寺去进修。”
圆缺点头。“这次少林高僧亲临观礼,住持极高兴。明天结束后我就跟他们回去。”
“这一去前途无量,毕竟师父资质超凡。”玉辟寒诚心诚意赞美。他知道圆缺一向不擅长面对恭维,每次习惯性说了都后悔,但又忍不住想观察他是否有新的反应。
“石中火也在少林进修过。”圆缺说,很难分辨他这话是何含义。“可惜不能久长。空舸大师有意栽培,他却欺师灭祖。但要说他跟我佛全无缘分,我觉得也不是。”
“离佛再近,不见得就方便。”玉辟寒说。他看圆缺对自己离开永宁这事如此听天由命,没丝毫眷眷不舍之意,不由得出言试探。“师父这一去全无牵挂吗?“
圆缺疑惑地看着他。“先生指什么。”
他目光极其清澈,似乎真无头绪,只显得问话人可笑。玉辟寒也着实感到自己可笑,方才他对着无照,还唯恐天下不乱,看客一样盼着故事有哪怕一点暧昧的余地,只不要这样直截了当的结束。而现在他看圆缺若无其事,又隐隐为无照感到不平:管你是一厢情愿也好什么也好,人岂能如此容易放下?突然他开始怀疑整个故事的真实性。从头到尾他只是听檀栎半开玩笑的转述,无照不假思索的峻拒,脑海里想当然补全了圆缺私下里的茶饭不思和形容枯槁,然而如今他从小和尚身上看不到那臆想的痛苦半点残留,往前众目睽睽之下也追溯不到蛛丝马迹,如雨过天晴般无物可以佐证,不由得怀疑起究竟是他恰好错过了故事的全貌,或者这压根就是一个合力欺骗的梦境?但他们为什么骗他?圆缺不觉得可笑,还在虔诚的等他答复。玉辟寒不得不勉力回想他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