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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内恸哭记+番外(12)
作者:桃溪花阴 阅读记录
许衍似有所感:“学生受教。”
程宿说,十几年前,麻城文社兴起,吸引了许多文人雅士。其中春秋文社最为鼎盛,领头的就是梅之焕、文震孟和冯梦龙三人。
梅之焕豪爽,文震孟博闻,冯梦龙张狂,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等等,是写《三言二拍》的那个冯梦龙?许凝惊讶。
程宿一笑:“是啊,他可是个妙人。整日流连烟花地,又擅长赌博、行酒令,横竖都不像一个孔夫子教出来的正经文人。
但他治学问可是一流。文社里,他是那个最能博采众长的春秋大家。”
想不到写小说的竟然是大学问家。
“你想象不到当时注释春秋一事有多疯狂,你大娘子甚至也在文社里。” 程宿莞尔一笑。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许凝满腹狐疑。
“他们当时把活动集会的清谈和文章都付梓刊印,名为《麟经指月》,书序有她的笔名。”
许凝喃喃道:“真是不可思议。”她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充满求学热情的少女,无论如何都与如今抄经念佛的梅漪然联系不起来。
“但所谓的春秋文社,又何尝不是士绅豪族们的利益集团呢?”程宿话锋一转。
“在中枢则为高官,在乡里则为缙绅,以士林为纲网,以族亲为身基……这些士绅,做文社不过是旗号罢了。”
许凝一时怔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梅之焕在朝廷上直言进谏、刚正不阿,但梅氏一族五十余人,舍匿虚田有几百亩?飞洒落在贫户、畸零者有几百亩?梅巡抚想必自己都不清楚吧。”
程宿一笑:“你只知其文学士勇烈,却不知他曾祖父乃是翰林文徵明,更不会知道文氏一族在长洲也有一百六十亩隐田。”
许凝沉默半晌,低声道:“你厌恶士绅。”
程宿目光灼灼:“岂止是厌恶。”
“富户把自家土地转到仆人、佃户以及亲戚家名下,以减少赋役——这便是叫作‘铁脚诡寄’。
捏甲做乙、浮收税粮,琳琅名目何其之多。那贫者只能鬻田减户,依附于这些大户,更有甚者沦为奴籍,世代不得翻身。”
许凝记得教科书上的原话:明末,土地兼并为史上之最。
程宿沉声:“我父母,均死于催税胥吏的鞭下。”
拱月悬窗, 微亮的月色沿着窗柩如潮水不断涌入屋内。
许凝蜷缩在大娘子身旁假寐,思索着程宿的话,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却听到梅漪然喃喃的呓语:“不要走……”“知章,对不起……都是报应……该死的是我……”
什么报应?
许凝小心地触上她的额头,吓了一跳。梅漪然正发着吓人的高烧,神志已然不清。
第二日,罗夫人派人去找郎中,梅漪然仍然昏睡着,高烧不退。许凝伏在窗前,许衍焦虑地踱步。
郎中姗姗来迟,搭了脉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此病也叫脏躁之症,夫人近来应该是忧思过盛,情志波动,加之夫人常年郁结,以至于心神失养。倘若卧床慢慢修养几个月,再配上几味舒肝解郁的药,方可好转。”
忧思过盛......许凝想起几日前窥见梅漪然与文学士相会的尴尬场景。他们之间到底说了些什么?
第11章 血色
好不容易熬到年前,空气仍是冷冽,料峭寒风中只有几朵山茶孤绝地盛开着。
许凝上街去药铺买药,在集市上远远地看见了程宿冷冷清清的看诊摊子。
本想装作没看到,谁知程宿也同时看到了许凝,挥手示意让她过去。
她抿了抿嘴唇,还是走上前去,款款坐在摊前的板凳上。
“有事吗?”许凝问。
程宿扬了下眉,沉静的暗金色眸子直直盯着许凝,盯得她有些发毛。
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我要走了。”
“去哪儿?”许凝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过于急切。
“我也不知。”程宿姿态闲散地靠在椅子上,“先去北方看看吧。”
“你不参加考试了?”
“大明要亡了,考试还有什么意义?”程宿慢条斯理地说道。
许凝一时语塞。这一年来,黄河决堤,甘肃饥荒,皇宫地震。
这个冬天尤其漫长。
趁她不注意,程宿突然伸手拔下了她头上的花头钗。
“你干什么?”许凝又急又恼。
程宿耍无赖一样已经火速塞进了自己胸前的褡裢,“留个念想。”
“这是我哥送我的!”许凝涨红了脸。
“等我飞黄腾达之后给你买纯金的。”他狡黠一笑。
许凝白了他一眼:“怎么飞黄腾达?”
“等着就是。”程宿瞥她,眉眼弯弯地浅笑。
天空又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雪花,铅灰色的云朵参差低垂,厚重压抑。
许凝有些恍惚,莫名觉得程宿的笑容十分悲凉。
这天之后,程宿果然消失了。
许凝偶尔会想起他玩世不恭的样子和他那把寒光四射的剑。
不知不觉又迎来一个春天,杜鹃花开的好时节。
文学士整日埋头斗室编书,有时候竟四五日不出屋门,连仆妇们都忍不住佩服他的定性。
梅漪然把药喝了许多日子,虽然仍然下不了床,但清瘦的脸庞终于渐渐地有了红润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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