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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内恸哭记+番外(17)

作者:桃溪花阴 阅读记录


照壁上书“伊洛渊源”,拾级而上,门房三楹,建筑依山而建,三进院落,最高峰为云浦祠堂。

都说牡丹是俗物,但书院却种满了牡丹,花丛层层叠叠,争奇斗艳。

这是暮春的洛阳,满城尽是杨柳繁花。和春秋只在倏忽之间的麻城不同,这里的春天漫长而温柔。

许凝深呼吸,恍惚间觉得,自己的人生,可以有新的开始。

“你可知三友轩是哪三友?”

徐炳领着许凝来到一处简朴的轩房,房中挂着三幅画像。

许凝拱手:“弟子不知,请监学明示。”

“五十年前,阳明亲传弟子尤时熙西川先生在二程书院讲学,

三十年前,西川弟子孟化鲤孟夫子,也就是云浦先生,也在此讲学,名振北方。

三友轩即为阳明先生,西川先生和云浦先生。话说起来,如今的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就是云浦先生的弟子。”

许凝了然:“也就是说,北方王学文脉,尽在这二程书院之中了。”

徐监学抚髯点头,斜睨许凝,流露出赞赏的神色。

淡淡焚香缭绕,许凝定睛看了三幅画像许久。

她读过,云浦先生在京师为官几十载,归家之时却半分财产也无,只余得毛驴一头。

有诗云:不见孟公宅,数椽风雨颓。犹闻携一仆,燕地骑驴回。朝看石藓碧,暮看石藓碧。有心碧外云,常留万倾白。

“古人云:南人之学,清通简要;北人之学,渊综广博。弟子不才,在南方颠簸流落千里,求学心切,但终不得其法。只愿潜心修学,求渊综广博之真知。”

“好,好,好!”有人在门外拊掌大笑,掀开竹帘大步跨了进来。来人身量不高,浓密横眉下是凌厉如电光的一双眼睛,一身水色道袍,腰间挂一葫芦酒壶,颇有些侠肝义胆、嫉恶如仇的江湖气质。

徐炳向许凝介绍:“这是书院老师江陵先生。”

“小生许衍,字世贞,见过夫子。”许凝拱手。

“不敢当不敢当,不过一破落俗人罢了。”李江陵笑着摇头。

“你便是文学士介绍来的许公子吗?”

“是。”许凝暗暗定了定心神。初用许衍的名字,她还不太自然。

“适才我听公子之言,公子定是博览群书。”

许凝赧然,低下头。“弟子愚钝,只能下些笨功夫。”

“我看公子资质不错,不宜妄自菲薄。大后天隅中,我在讲堂上课,公子可务必要来啊!”

徐监学笑骂:“又要赚学生上你的梁山了,不愧是呼保义!”

李江陵慨然:“我只有了豹子头林冲,小李广花荣,还有个智多星吴用,这才多大个梁山。”

徐监学又道:“许公子既然好生样貌,跟了这泼皮师傅,就得做他的浪子燕青也!”

许凝正色诙谐道:“若没有玉麒麟,我这浪子燕青的名号可万万认不得。”

二人捧腹大笑。

许凝心下哭笑不得,这书院的二位还真是有趣。

“公子日后住哪儿?学舍还有空房。”徐炳亲切了不少。

“我……每至夜半常有咳疾,恐惊扰了同窗,正在寻他处租住。”许凝做出为难的样子。

徐监学思考片刻:“书院北有一处屋子,是多年前的书库,不过自从藏书阁建起来后就废弃了,若公子不嫌弃可去长住。”

“那新建的藏书阁如此宏伟,敢问是哪位乡贤士绅出资建造的呢?”

徐监学和李江陵不自然地对视:“福王殿下。”

许凝知趣地闭嘴,朱常洵的荒唐无度她是早有耳闻的。这等的浩大工程,比起他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万贯家财,无疑只是沧海一粟。

既然能赚得生前身后名,他又何乐而不为呢?不过目前看来,这书院并不以福王为傲,倒显得有些讽刺。

书库在书院后的北山畔,与书院隔着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水。

四周桃花树环绕,清幽僻静。

不过书库内果然简陋破败,光是蛛网和朽烂的书架就占了半个屋子。许凝洒扫修缮了整两日,才将将整理出一间空屋子。

本来打算用门板对付一下当床,程宿不知从哪儿搜罗来一个绣床,又将一些尚完好的书架拆解,重新拼合做成桌椅。

“你什么时候学的木匠活?”许凝放下扫帚,大为困惑。

程宿只狡黠一笑:“我聪明,所以什么都会。”

许凝白他一眼,挽了袖子,拿出手帕给他细致地擦汗。

天色将晚,总算是布置得像样了。二人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地躺在屋前的草地上看绛红色的天幕。

微风拂过,吹落一树桃花,落英缤纷,随着波光粼粼的河水缓缓流动。

“我看你这里真算是个世外桃源,屋前有桃树还有河水。”程宿叼着根狗尾草,侧头看她。

许凝闭着眼打哈欠:“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程宿挪动着靠近她,甚至看得清楚她脸上桃子一般的绒毛,失神地喃喃道:“天天之乎者也的……”

许凝没回答他。她已经睡着了,发丝在风中轻轻吹动着。

夜深了。许凝被热醒时,发现自己躺在绣床上,而程宿正四仰八叉躺在屋外的桌子上酣声阵阵。

许凝摸着被汗水浸湿得透透的衣服,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的竟是冬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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