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她所料，各种弹劾许衍的奏章已经如雪花般飞往文华殿之中，但崇祯岿然不动。

白天，二十多个道貌岸然的商贾乡绅围堵在府衙前，叫嚣着要面见巡按御史。

她客客气气地将这些人迎进了大厅，嘱咐张显派几个魁梧的带刀府兵堵住大门。

带头来巡抚衙门闹事的老者名叫靳全昌，是四十年前的举人，曾在福建任知县，他组织抗倭，颇有建树，致仕回乡后威望甚高，几乎兼并了竹县四分之一的土地。

“小民是万历十八年的举人……”，他虽然须发皆白，但中气十足，“为我大明鞠躬尽瘁。”

“今秋柑橘稻米丰收，小民家中佃田共两千五百亩，本以为能填补去年洪涝的亏空，但若按巡抚大人定的佃租和收购价格，竟比去年还亏了一千两银子！”

众人纷纷附和，叫苦不迭：“是啊是啊！”

“荒年倒还罢了，丰年怎能如此剥削我们这些庄户人家？”

许凝坐在堂上，冷冷地扫视着这些衣着华丽的“庄户人家”。

空气里是淡淡的木材发霉的味道——今年连荔枝也没有了，遑论荔枝香。

她穿着一袭青色官服，乌纱帽下的五官凛冽清艳，微笑中透着嘲讽。

她的身后是一堵屏风墙，屏风墙上海浪翻涌，礁石立于其间，岿然不动，可谓气势磅礴，再往上是一块“明镜高悬”的匾额，黑底金字，庄严肃穆。

“啪！”

惊堂木骤然拍下，众人悚然，纷纷闭嘴。

“老年台，你是说，大明欠你的，你要从竹县百姓身上赚回来？”

靳全昌的脸色变得煞白：“小民岂敢……”

“可年台在本府面前摆资历，不就是想在气势上压本府一头吗？”

空气静默。

“本府是兵部出身，不喜欢虚与委蛇。”

她缓缓翻动着书案上的卷宗。

“老年台，巧得很。”

“半月前，有人状告你大儿子强抢民女，二儿子催租打死了人。”

“你家的两千亩水田，大部分都是强并而来。”

“对了，听闻你家还有火炮？”

她盯着靳全昌大汗淋漓的脸，阴阳怪气地问：“私人武装，又占土地。勋襄之地流民本就多如牛毛，老年台不会是要谋反吧？”

堂下一片哗然，靳全昌匍匐在地，颤抖不已。

“小民、小民怎敢！”

“教子无方，侵吞佃田，大逆不道，”许凝神色淡漠，“先笞五十。”

几名衙役上前捉住失魂落魄的靳全昌。

许凝望向其中一个衙役，嘱咐道：

“段明，你也是竹县人，你自己心里有数。”

段明心照不宣，嘴角几乎扬到了天上。

“得令！”

一时间，厅堂之上，绝望的惨痛呼喊伴着飞溅的血肉吓得其他地主乡宦个个面色煞白，抖得如同筛糠。

靳全昌昏死过去，血液沾满了花白的须发。

“拖下去，押入大牢。”

许凝站起来，敛了衣冠，发出一声冷笑：“诸君谁还有冤情？”

“没……没了……”

“没了……大人饶命！”

“大人饶命！”

望着台下跪得歪七扭八的二十几号乡绅，许凝深吸一口气。

“本官也并非酷吏。佃租的事情，都好商量。”

“衙役人数有限，府事还需要各位为我分忧呢。”

“去年东大乘教肆虐，民风败坏，流毒无穷，本府时常忧心不已。”

“百姓无知，走投无路才误入歧途。下个月即将入冬，若打击过猛，以至于愚民寒冬流离失所，本府亦不忍也。”

“还请诸位替本府张贴告示，将这邪教的危害广而告之，说明利害。只要百姓退出邪教，烧毁经书，改过自新，此前种种事端，本府概不追究。”

众人纷纷称赞起御史大人英明。

“八里村是那邪教大本营，还请诸位出资，好好修缮村里的二郎庙。”

“拜杨戬，不比拜那淫秽的无生老母好多了吗？”

改革的实质是什么？治理方式的重新改变和利益资源的重新分配。

杀鸡儆猴，已经是最好的办法。

在帝制中国，皇帝拥有绝对的权力，但他并不能凭借一己之力管理整个国家，官僚体制即为皇权的执行者或工具。

而实际上，中央派遣的官员到知县为止，县以下没有任何行政单位。

所以，在县衙门到百姓家门口这个范围，是地方乡贤、宗族在发挥重要作用，中央的权力进入不了与人民日常有关的地方公益范围，故有“皇权不下县”之说。

府衙大门外忽然喧声四起，一辆都亭驿的马车由十几个随从护卫，大张声势地驶来。

马车停稳后，车帘掀起，从车上下来二人，竟是肃杀凌厉的梅之焕和满脸傲色的洪承畴。

十几个随从当先开道，穿过围观人群，向府衙公堂而来。

第164章 王国

梅之焕，字彬父，号次公，生于明朝万历三年(1575)。他身材魁梧，精于骑射，同时博闻强志，学力深厚。

万历三十二年(1604)，梅之焕考中进士，先后任翰林院庶吉士、广东按察副使、山东学政、通政司参议、太常寺少卿、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崇祯初年，梅之焕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巡抚甘肃，参赞军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