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百年寿终之后，可铭此文于君碑上。我虽求君择一良人相嫁，然某之私心，唯此与妻碑文而已，望君成全。

我死汝葬，汝死谁埋？

如当此诀，永痛无穷！

第1章 遗憾

“妈，不治了。”

许凝费力地提起骨瘦如柴的手，搭在母亲的手腕上。

妈妈抽噎着抹泪水，但她也分明看见妈妈松了一口气。

她眼神一黯。

她的病是无底洞。

家里的钱，应该留给父母养老。

26岁，在北京非常普通的单位工作了三年，突然就确诊了癌症。

从小到大，她都是别人家的乖孩子。

留守儿童，小镇做题家，励志典范，从贫瘠的小镇一步步考出来，靠自己拿到了大城市的入场券。

在既定的社会轨道上，她每一步都尽了最大的努力，换得一份如此普通的人生。

但一切戛然而止。

确诊的那一刻，许凝却莫名感受到心中升腾起来的轻快和解脱。

然后就是平静地交接工作，平静地办理住院，平静地接受死亡。

从春天到秋天，她看着窗外的树叶由翠绿渐渐变枯黄，再到一片片凋落。

人生，原来也这么短暂。

“妈，我累了，你让我休息会儿吧。”

她闭上眼睛，感觉这短暂的人生里，好像有很多遗憾，又好像记不太清楚了。

她没有撕心裂肺地爱过一个人，没有轰轰烈烈地做过什么大事，

没有咬牙切齿地恨过什么人，没有体验过被人无条件地爱。

她的死亡对整个世界来说，也无非是一片落叶。

轻飘飘地来，轻飘飘地死。

如果非要说什么遗憾，她只后悔为什么当初没学文科。

明明最喜欢的科目是语文和历史，但是长辈都说理工科好找工作，她很听话。

虽然讨厌枯燥的工科，但也硬着头皮读了下来。

有时候荒谬地想，如果不是学了这个天杀的冷门工科，自己是不是至少能活得久一点。

确诊后的这半年，许凝废寝忘食地读书，仿佛书才是真正的药。

她央求父亲给她买书，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父亲风尘仆仆地从外地回家，总会给她淘来各种各样的旧书。

那些书给她开启了外面世界的大门，她对世界的最初想象，都来自于那些颠沛流离的旧书。

她读历史，哲学，政治，社会学，读一切曾经以为没时间读的书。

越读书，她越觉得这一世过得如此空虚，一直在追逐虚妄的标准人生。

循此苦旅，以达天际。

而如今，天际离她如此之近，她却惊觉自己的苦旅毫无意义。

她想知道，如果有完整的一生，自己究竟能做什么事情。

她还有许多没有答案的问题。

但都没有意义了。

算了。

下辈子如果有机会……人真的有下辈子吗？

血腥味从喉咙里涌出来，她平静地睁开眼睛。

床边的仪器开始尖叫，护士急匆匆地冲进病房。

感觉被放大得很清晰，她觉得自己很轻盈，但也有失重的不适。

她看着痛哭的母亲和脸色苍白的父亲，觉得自己的灵魂轻飘飘的流散着。

好累好累。终于能休息了。

护士把白布盖上她的脸。

喃喃道，真奇怪，她好像没有任何求生的意志，不像个年轻人。

第2章 许府

太湖上，烟波浩渺，雾气弥漫。

船舱上熟睡的小女孩悠悠醒转，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等等，我没死？许凝心下一惊。

她头探出船舱窗外，看着水里的小小倒影，不由得恍惚起来。

身旁原本正在小憩的美貌妇人拥着暖被坐起身，轻声唤：“凝儿？”

模模糊糊的记忆从许凝脑海里浮现出来，这是她的母亲芸娘。

“娘？”许凝怯怯地喊。

“你这孩子，高热了两天，把为娘吓杀了！”妇人伸出手臂紧紧抱住她。

“我......我几岁了？”

“你刚过完五岁生辰，怎么这就不记得了？”芸娘担忧地盯着怀中的女孩。

“我......我叫什么名字？”

“你叫许凝啊.......莫不是真的烧坏了？”芸娘冰凉的手覆上许凝的额头。

更多的记忆从脑中纷纷浮现，许凝觉得头痛不已，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更多。

我爹是大明江南提学佥事许知章......祖籍是湖广麻城......

芸娘本是秦淮河畔的绣娘，许凝此番是要和爹娘一起第一次回宜兴许府。

“娘，今年是何年？”

“丙辰年。”芸娘脸上担忧的神色再次加深了。

丙辰......坏了。也就是说，万历四十四年。

那岂不是后金建国元年？

许凝心中一滞。也就是说，离大明灭亡还有......二十八年。

有那么一瞬间，许凝非常想重开。

“姐儿醒了？”一个男人掀开船舱的竹帘，高大瘦削的身影映进许凝的眼里。

是父亲许知章。

许知章接过许凝，低下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不烧啦，乖女马上回家吃好的。”

许凝被父亲的胡茬扎得疼，胖乎乎的小手连忙推开许知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