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歉收，国家与私人的赈灾机制完全崩溃，去年，麻城遭遇罕见大洪灾，今年又发生了干旱和严重饥馑。

史书上写：元天下动荡，民不聊生，官吏残剥，春秋赋役，兵戈不断，流民四起，中国之地，皆有匪乱，滋生邪教，不复胜举，更兼天灾岁困，异像种种，未有所闻，白虹贯日，冬雷如鼓，蛇蛟出而黑雨，狼狈现而飞蝗，南涝北旱，生灵涂炭，人间惨像，何以蔽之……

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见过人间惨剧，也曾经身处惨剧。

人间的痛苦，不是宏大的一个“民怨”能概括得了的。

人间的痛苦，很具体。

第167章 七省

十二月，万山皆白，冰河凝滞。

烟锁寒江，萧瑟北风吹落枯枝上的晶莹新雪。

府衙内潮湿寒冷，许凝裹着一件大氅，坐在明堂之上翻看着账本和卷宗。

她秀丽的鼻尖通红，指尖也因为寒冷隐隐作痛，整个人蜷缩着，几乎是趴在书案上，呼吸的雾气在砚台上凝成水珠。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卢象昇斜身一跨从黑色骏马上一跃而下，玄色风氅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腰带上的游龙玉佩，挺拔颀长的身躯在风雪中透出遗世独立的潇洒气度来。

他入豫征讨回来，在汝州大捷，心情畅快。

他是十月才正式赴总理之任的。

赴任以前，正逢河南的洛阳、汝州遭受义军进攻，卢象昇便率大军背道入豫征讨义军，“以关宁总兵祖大乐、援剿总兵祖宽、东协副总兵李重镇隶戏下，督兵入豫”。

十一月，闻知南阳一股义军欲袭击楚地皇陵，卢象昇不敢怠慢，又紧急返回击溃义军。

而此时，“豫贼南营八大王招引西来大贼高迎祥、李自成等所称闯王、闯将、闯塌天、顺天王、扫地王、一字王者共十三营，大者二三万，小者六七千，屯据汝城西南”。

卢象昇只好又折回汝州，督率部兵五千，“命副将李重镇、雷时声、周元汝等合营进剿”。

激战一夜，胜负未决，卢象昇遣都司朱文进、陈其美等，“赍干糒分赉将士”，结果官军士气大振，“众闻咸愤踊”。

卢象昇的官军终于大败义军，斩敌首数百级，生擒义军头目“自来虎、涌虎、公山虎、张新儿”等，夺得大炮二门，缴获战利品无数。

致使“贼奔鲁山（今河南汝阳东南部）东南”。

高迎祥、李自成攻陷光州之南城，卢象昇追敌至信阳，又在确山（今河南汝南西南）取得大捷，“总理卢象昇次信阳，遣副将祖宽破贼高迎祥、李自成，大败之于确山，斩五百六十四级”。

此时的五省总理卢象昇，与五省总督洪承畴，分别负责镇压义军于东南和西北，互相配合。

史籍对卢象昇有如此评论：“而公尤精白任事，抚循将士，能得其死力，故所向有功，及连破巨寇，威震海内，天子于是益知公可属大事。”

他款款走到堂前，许凝正专心致志地核算，浑然不知。

漫天风雪，府衙中又没有多少炭火，她今天给所有典吏衙役们都放了假。

除了她，府衙之中空无一人。

卢象昇深深叹气，把她从椅子里拎了起来。

“诶？”

她回过神来，转头对上他潋滟如同山色的眸子。

她羞愤得要锤他的胸口，最终却只是咬唇摸了摸他冰凉的铠甲。

他声音威严，深深地望着仿佛雾中白色山茶花的她。

“八里村的乡绅严振鹤说，二郎庙已修缮完成，请巡抚大人和御史大人前去做序。”

许凝嫣然一笑：“当日他在这厅堂之上，差点被我吓得尿了裤子。”

“娘子的酷吏名声，我在汝南都有所耳闻。”

他轻笑着贴近她的侧脸，炙热的气息烫得她微微颤抖。

“公堂之上，成何体统？”

她敛了眉目，故作严肃地拨开他放在她腰间的手。

他脸上笑意更浓，长出一口气，嘴角却下撇，做出万分委屈的神态。

“娘子轻慢我，我去找女儿。”

看着他轻快地走出府衙大门，许凝暗暗腹诽：还演起来了。

中午，吃过一顿简单的午饭，二人骑上胭脂与盗骊，和十几个随从护卫一起前往那新修的二郎庙。

漫天风雪之中，两匹马儿不愿奔跑，耳厮鬓磨。

许凝的帽带在风中飘扬，她恨铁不成钢地摸着胭脂赤红色的鬃毛：“才两个月没见，就那么想他吗？”

卢象昇扬唇，深邃的眉眼含笑：“比起盗骊，明明是胭脂比较主动。”

锃亮的腰甲之间系着一条御赐玉带，黑衣袖口缀着暗红色的缎边，一身戎装竟被他穿出了文雅之气，比平日里的沉稳内敛多了几分坚毅果敢的大将之风。

中原乱成了一锅粥，洪承畴节节败退，只有卢象昇还没打过一次败仗。

户部出身的他最注重粮饷和建制，且军法张弛有度。

他治下的勋兵，从未发生过哗变和逃窜。

河南越来越乱，他的官位越来越高，如今他已经不止是五省总理，而是七省——“进兵部右侍郎加督山陕，赐尚方剑，便宜行事”。

此时的卢象昇，集全国七省军权于一身，深受明廷和崇祯帝的倚重。

第168章 观音

细雪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