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起潜避敌而逃，更使卢象昇处于孤军奋战的境地。

夜晚的巨鹿，风雪交加。

枯黄的原野慢慢被纷纷扬扬的白雪覆盖。

河边几棵巨大的榕树下，篝火摇曳。

卢象昇抬头，看到迢迢的银河。

但他的目光里出现了一个策马奔跑的红衣女人。

他缓缓站起身。

那女人跃下马，跳进浅而宽的冰河，挣扎着向他的方向走来。

他心尖颤抖，流下泪来。

是她。

她脱力，跌倒在岸边。

十几个亲兵拔出剑来。

卢象昇缓缓走上前去。

她身上披着的，是八年前成婚时的袍子，红衣上绣着几只白鹤。

袍子下的她瑟瑟发抖，赤身裸体。

甚至是赤脚，雪白的手腕和脚腕上都是铁链留下的血痕。

她发着高热，泪水滚滚滴落，眼神因为心力竭耗而透出激烈的疯狂。

纤细的手指缓缓抚上他的胡茬。

“他锁住我……不让我出门……”

眼前的男人形销骨立，眉宇轩昂。

他坚毅孔武的脸上，最后一次流露出清醒破碎的绝望。

他的眼神阴鸷狠烈，死死压住即将喷薄而出的恐惧与脆弱。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她说不出话，整个人仿佛碎了的花朵在凛冽的北风中轻轻摇曳。

他死死掐住她剧烈颤抖的臂膀。

“你连着上了七道疏！要不是他锁住你，你如今已经在诏狱了！”

她张了张嘴，终于失声痛哭。

她心里想的是，不要去送死。

但她说不出口。

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雪落在她雪白的肩头，她摇了摇头。

像以前那样，以跪着的姿势，她弓着腰，脖颈后仰，深深地吻向他湿润涌动的喉结。

他浑身僵硬，缓缓抚摸着她瘦骨嶙峋的脊背。

她眼神涣散，无力地躺倒在雪地上。

骑着胭脂在畿南搜寻了整整三天，她滴水未进。

高大的身躯随即覆上她滚烫的躯体，一手撑在她脸侧，一手扣住她的后脖颈。

似凛冽似火热的气息袭来，男人的泪水滴落在她的锁骨上。

“你永远不听话。”

一个高大的男人骑着白马从对岸一跃跳进了冰河。

卢象昇抬头，瞳孔剧烈地收缩。

是程宿。

他从八达岭一路找过来的。

许凝愣怔，余光瞥见了那匹白马，战栗着在卢象昇的怀里缩了又缩。

那男人过了河，跳下马来，神情悲怆而绝望。

他拱手作揖：“大人，请允许我……把她带回去。”

“在下这两个月，从未对她有任何不轨。”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逃出来的。”

是的，他怎么也不明白，她是怎么从卢府那重重锁链之中逃脱的。

也许是她买通了负责送饭和煮药的侍女。

不，按她的性格……与其说买通，更可能是威胁……

大雪纷飞。

程宿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卢象昇身后几乎空空如也的营帐。

那不到五千的老弱残兵已逃了大半。

夹杂着冰雪的狂风吹过卢象昇沧桑干皴的脸。

他五官硬朗冷峻，周身肃杀沉静。

严振鹤把他塑成杨戬，天地间秩序和正义的化身，也情有可原。

此时，他抿紧了薄唇，破碎忧郁的目光不再犹豫。

他低下头，布满青筋的大手掐住她雪白脖颈上的一处筋脉。

“乖，疼一下就好了。”

于是他的手指扣上她颈上微弱的脉搏。

她对他全无任何防备，因此意料之中地昏死过去。

程宿沉默地接过她，手指陷进她的大腿。

但他想做最后一次努力。

“老师……你做过我很多次老师。”

卢象昇麻木又讶异地抬头，雪花跌进他墨黑色和猩红色交织而成的瞳孔。

第200章 宿命

许凝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是一个雨天。

她从京广大桥下出发，绕着国贸慢慢地走了一圈又一圈。

心里有个声音说：你要一直走，走到灯火通明。

但雨势越来越大，大厦渐渐变成烟雾缭绕的寺庙。

一切都在剧烈地晃动、变形。

二郎庙里的菩萨流出血泪，她的佛珠摇晃着。

野桥下是浅而宽的河流。

她湿着头发躺在草地上，摇曳的篝火冲上天际灿烂的浮云。

乌鸦掠过星空，巨大的榕树下，被绳子绑着的琉璃灯闪烁着荧荧的光芒。

她从芦苇荡里捡起来拨浪鼓，把摇篮和孩子放进河中。

萤火虫飞过枯黄微绿的山野，白纱上鲜红色的石榴汁液染上手指， 甚至染红了暗绿色原野上的金秋树木。

她在田野里茫然地走，拿着绳子和镰刀。

于是她遇见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那少女有着坚韧清纯的脸。

是我自己。

她把绳子和镰刀交给那少女：“你去杀了卢象昇，这样以后你就不会再痛苦。”

卢府里所有的花朵一起开放，丁香、玉兰、桃花和杏树。

花瓣铺满了庭院。

卢象昇站在影壁处，声音温柔，笑着问她：“你看起来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