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徐光启唱名，众进士皆依序出班俯伏在地，中和韶乐奏显示之章，新科进士们四拜，起立平身。

执事官高举榜案从奉天门左门出去，伞盖鼓乐迎导，新科进士跟从在后，到长安左门外张挂黄榜，应天府尹用伞盖仪从送新科状元打马游街，那陈于泰自是分外荣耀。

走出宫门，韩四维和李蛟祯兴奋地朝着许凝打招呼：“入云龙！入云龙！”

许凝一路小跑，看到他们二人，几乎哭出了声。

“多年未见……世贞贤弟可好啊？”李蛟祯百感交集。

“好，好得很！”

三人一番推心置腹，话题回到了今日的状元。

李蛟祯皱眉：“听说殿试原取吴梅村，不知为何竟然变成了陈于泰。”

韩四维压低了声音：“豹子头有所不知，陈于泰乃是主考官周延儒的姻亲。”

看着鱼贯而出的人群，许凝心下一沉。

说不清周延儒究竟有没有作弊，又是怎样作弊的，首辅温体仁暗中指使人大造舆论，说周延儒徇私舞弊，偏袒陈于泰，甚至有御史摩拳擦掌要具疏参弹。

周延儒则抢先一步，将吴伟业的试卷呈送御览。崇祯阅后很是满意，御笔亲批八个大字“正大博雅，足式诡靡”，又钦点吴伟业为榜眼，授翰林院编修。

对这个只比自己大一岁的青年才俊，崇祯的欣赏之情溢于言表，又特赐其驰节还乡，合卺完婚。

公平地说，周、温都是颇有才干之人，能力远远高出同朝为官的诸多庸碌之辈。

但在官场，不得不争。

许凝还不知道，得中金榜的自己，即将踏入一条血腥的无声河流。

第84章 莎乐美

与相识的复社众人大饮一通，又与韩四维和李蛟祯一一惜别，许凝昏昏沉沉回到会馆。

这一个月，如同大梦一场。

会馆内的厢房。

象晋正在屋里等她，脸上喜忧参半。

“恭贺嫂嫂……象晋无能。”

许凝叹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不必妄自菲薄，会试本就运气居多，你看那应天府解元杨廷枢都未能上榜。”

她口干舌燥，举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次我能中二甲的榜，大概率是因为两年前的那封联名颂圣赋。”

“？”象晋不明所以。

她将来龙去脉细细地讲与了象晋，象晋恍然大悟。

“这次会试，复社更加名振天下了。”

“我现在觉得，这不是好事，”许凝敛了眉目，神色沉重。

“为什么？这不是好事吗？”

“我猜，周延儒想要利用复社网罗天下儒士做他的门生，以抗衡当今首辅温体仁。”

她整晚都在想程宿很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在中枢则为高官，在乡里则为缙绅，以士林为纲网，以族亲为身基。

“你回去跟你哥提醒一下此事，”许凝沉声道，“千万不要卷入周延儒的党争。”

“好。”象晋神色严肃。

按照朝廷规定，新科进士必须要分到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等六部九卿衙门实习三个月，称为观政，以便学习律令，熟悉政务，参与实际事务的处理，历练处理政务、军务的能力——这是古老的管培生轮转制度。

许凝被分到了刑部，她腹诽：“这次真要完成父亲的夙愿了。”

除了观政之外，她还要准备六月的庶吉士选拔。

庶吉士选拔，是从具有科举功名的人中选拔优秀者入禁中修业，命著名文臣为之师，予以专门培养并给予优厚待遇，从二、三甲进士中选拔，予以专门培养的制度，大致可以理解为当今清华北大的定向选调，只是人数极少，每三年选择最多不过四十人。

庶吉士都是从新科进士中选拔，也即新科二、三甲进士应是参选庶吉士的基础条件。除此之外，有时还有以下条件：

首先是年龄条件，一般为不超过四十岁；其次为文化素养条件，如弘治六年大学士徐溥奏准新进士必须“有志学古”且其“词藻文理有可取者”，也就是说二、三甲进士必须具有超出一般进士文化素养的实力才能获得参选的机会。

庶吉士虽然是由阁臣“会同吏部、礼部堂上官”考选，但在其中实际上阁臣特别是首辅起着更为重要的作用。

天启五年六月，熹宗也说“选馆系国家重典，远嫌疑、绝请托，责在辅臣”。因此，该选成为阁臣发挥政治影响尤其是营造人脉的重要手段。

刑部观政其实并没有具体事宜，除了按时上班，她主要是认识了一些同僚，分在刑部的进士之中，她主要认识了杨廷麟和张缙彦。

张缙彦字濂源，河南新乡人，与卢象昇同岁，三甲四十八名，生得眉目清俊，飘逸出尘，每天爱抄写佛书禅语。

杨廷麟三十五岁，字伯祥，江西清江人，二甲四十六名进士。性格耿直端方，勤学好古，但爱骂人，十分尖酸刻薄，许凝每次都听得乐不可支。

短短十几天，杨廷麟便已经给刑部众人都起了外号。

“那曹郎中看似和蔼，其实饱食终日，十分无能，乃纸糊郎中也。”

“于主事溜须拍马，实在为我所不齿，不如叫他‘舔痈主事’。”

“那徐光启身为礼部尚书竟然入了那天主邪教，尤为可恨，拜神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