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两位小孩离开之后,暝暝的法力幻化出实体撑起白袍的袖子,把五脏六腑快要被扯裂的许脩捧了起来。
早些年她也略学了些治疗法术,抬手便治好了许脩的病。
她以为这蛇没有灵智,本想把他救治之后便放生。
但许脩缠着她的袖子爬上了她白袍的蒙面处,口吐人言,是小孩的声音。
“你为什么救我,我陪他们玩耍,他们说好玩到尽兴就赠给我金银珠宝。”
暝暝歪头,有些疑惑:“但这样,你很疼,还会死去。”
“那又如何?没有钱财我就不能获得更强大的力量,镇子上卖的那些人类仙丹,我们妖族吃了大有益处,你说妖族怎么就研究不出这样的玩意呢?”
暝暝掏了掏口袋,掏出些金灿灿的钱财,问许脩:“这些钱财,够吗?你还是个小孩儿。”
这位幼年妖族的声音让她想起了当年的玄商,一样的清脆悦耳。
这就是脩蛇的能力,它狡诈、变幻多端,只一照面就能凭借下意识看出对方内心最在意的东西,从而以最吸引人的姿态出现在他人面前。
“不够,我们蛇的欲望可是无穷的。”许脩绕着暝暝掌上黄金绕了一圈,他收下了这些宝贝,却还是不知餍足。
暝暝觉得许脩说得对,她是食欲不也是日渐膨胀吗?
她耐心地问:“小蛇要多少才够呢?”
“你满足不了我!”许脩惊讶于自己竟然在暝暝面前展露了贪婪的一面。
很多人与妖不会喜欢贪婪的朋友,所以他通常以温良无害的形象出现,以最能接近对方接近的姿态示人是他的本能。
这个时候的许脩还不能有意识、主动地去使用这个能力,他所说的实话代表着暝暝最希望看到他的姿态就是原始本真的形象。
但是暝暝没有害怕他,为什么?许脩疑惑地看向暝暝。
暝暝不解他的能力,自然无法理解他的疑惑,所以两道疑惑的视线相互碰撞。
最后还是许脩先开了口:“你不怕我说的话,没有尽头的欲望多么可怕!”
暝暝淡淡地应了声:“是。”
“是——你知道可怕,为何不怕?”许脩还是不解。
暝暝想,因为她也是这样可怕的蛇。
她知道放纵自己食欲会带来糟糕的后果,但这就是她的天性,她为什么要害怕自己的天性?
贪婪与成长是所有生物的天性,就像藤蔓会无止境地向上攀爬追逐阳光。
植物宁愿死在炽烈的阳光下也不愿生存在暗无天日的地底。
生物也会繁衍,他们整个种群会筛选出更强大、更适应环境的后代,他们也在追求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人类么,人类最复杂,他们的感情有些与欲望无关,有的时候那种感情却庞大得没有边际,这是脱胎于天性之上的、更令人惊叹的奇迹。
这个世间没什么可怕的,就算是玄凰被焚烧成飞灰、玄商靠在她身上死去的那一日,她感受到的也只有无尽的怅然。
——就像是陷入一场终不会醒来的梦境,她无法拨开迷雾看清自己的目标。
可怕的——或许只有未知与迷茫。
暝暝对着许脩摇头。
她捧着这条小蛇往前走,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我也这样。”
向人类学者交流学习,是要探索知识的边界,那边界没有彼岸,便更加强烈地吸引着他们去探索。
而她作为一条蛇,那与日俱增的食欲也让她贪婪地去探索更多食物。
许脩朝她张大嘴,嘲讽道:“果然是虚伪的人类。”
暝暝不介意对方把自己看为人类,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什么形象并不重要。
人也好妖也罢,一切都不重要,白衣只是一具无关紧要的躯壳。
人类与妖族找她学习,全凭对方是否自愿。
给了许脩黄金,她也打算送走它了。
于是在人类的府邸之外,她将许脩轻轻放在地上。
许脩直起身子问她:“刚刚那两个小孩子叫你老师,你教人类,教妖族吗?”
“教。”暝暝问,“你要学吗?”
“我不喜欢人类的繁文缛节和说教。”许脩龇牙。
“我从不教那些。”暝暝教给那些年轻的人类孩子与小妖族都是纯粹的知识,与道德规则无关。
“可以教我吗?”许脩问。
“可以。”暝暝又伸出白袍的袖子,把他渡了上来。
许脩问:“你不怕我学了知识就去做更多的恶事吗?”
“你不学知识也会做恶事。”
“学了知识会更有能力做恶事。”
暝暝的脚步顿了下来,她幽幽的声音传来:“那又如何?我只是想找些事情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