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如年CP(291)
顾年遐默默然许久,问:“你为何会出现在我面前?”
白狼道:“几千年过去了,竟然又有人问出和那位狼王同样的话——在你的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而我和你一样,都渴求能有所解。”
“我现在不想知道了。”顾年遐万念俱灰地说,“人间不是我想的那样,和晏伽说的也全然不同。”
“如果你真的已经对人族失望至极,在越陵山的时候,就一定会下手。”白狼说,“你只是想不明白,为何这世间的样子与他带你看过的完全不同?为何恶意与仇恨能够如此扭曲人的心神?而当初神族与魔族的先祖,又为何会将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
顾年遐摇头。
“人心难测,不可丈量。”白狼说,“但魔族也会被阴翳遮蔽耳目心智,为情仇所困。法力、寿元,我们得来太轻易,却也因此懈怠己身,而人族从生来那刻起便拼尽全力地习得如何生存,他们的法力和学识并非天生,才想方设法集编荟萃、传承后人,所以人族能听善辩,会以史为鉴,也会诘问自身,这也是我们不如之处。”
“所以他们才绵延到了今日吗?”顾年遐轻声问,“人族狡猾、聪明又琢磨不透,坏起来又实在可恶,为何先祖们会被他们吸引,为什么……我也会被他们吸引?”
“因为他们拥有‘人性’,是神族、魔族生来便缺少的东西。”白狼说,“人性即在人心中,善恶有时,如月亮的阴晴圆缺。人性可以谱写出许多条路,善恶皆在其中,人间无数的光影与悲欢,便从此而生。”
“可是晏伽死了。”顾年遐说,“我不能原谅他们……我不能……”
“他也是人族,在你弄明白自己为何迷恋他之前,这一切都没有因由。”白狼对他说,“你可以屠灭所有的人族,因为你并不畏惧天雷的降罚。但倘若你真的这么做,却连自己为何要为了一个人族而屠戮其他人族都想不明白,有什么意义?”
“我不在乎。”
“相反,正因你在乎,也有所疑虑,才没有真的大开杀戒。”白狼说,“这也是那个人族教给你的东西,凡事并不是非黑即白。”
顾年遐觉得心口仿佛被一只手捏住,痛得他落下泪来,压着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
明明自己好不容易才化了形的,还学会了剑法,时隔数年满心欢喜地来找晏伽,想让他看看自己变成人的模样,可是却只等来他的死讯,还有那把全然失却了法力的断剑。
“我想忘掉这一切。”顾年遐凄然道,“往后还有千万年,如果我不忘记他,就太难熬了。”
“你可以给自己留一些余地,将你半数的法力与记忆都封存在此,直到有一天你想记起来。”白狼说,“将前尘暂忘,再去人间看一看。若有浮云遮眼,我会替你拂去。”
“你要同我一起吗?”顾年遐问。
白狼的身躯渐渐化为獬豸角的模样,尖角落在顾年遐额头,将他额间的狼王印记擦拭得光亮如新,“既然我们都百思不得其解,那便去人间问一问吧。这是你、也是人族最后的机会,在那个脏东西彻底从你体内拔除之前,我不会让它侵染你半分,除非你自甘被它所掌控。”
顾年遐闭上眼,伸出手来握住獬豸角,毫不犹豫地将一半的法力交托出去。
恍惚间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流着泪逐渐远去,在一声长叹里消弭不见。
“不……你疯了吗,将这么多法力封存起来,你的血脉也不完全了!”一个嘶哑的声音急切地响起,“一个孱弱无力的狼族,根本不能继承狼王之位……快住手!”
獬豸角早就注意到了顾年遐后颈上那扭曲的混沌黑影,冷冷道:“不管你是如何趁虚而入的,最好快些从这孩子身上离开。你也可以赌一把,他是否终有一日会被你引诱至深,如若不然,他终有一天会撕碎你。”
混沌听着獬豸角的威胁,放声笑起来:“我会怕?我从来不怕……就算只有一半的法力也好,你将我一同封印在此,他的法力同样能拿来饲我!等到我彻底冲破桎梏那一日,他所有的法力都会是我的……”
极寒的冰魄席卷了天地,渐渐的,獬豸角和混沌都不再言语,顾年遐也听不清耳边的声音,他只觉得自己的眼泪不停地滴落,凝结成冰。
晏伽的样子在他脑海中慢慢模糊,直到他再也记不起这个人,那恣意仗剑的背影,彻底被从他心中抹去。
再醒来时,顾年遐已经是伏在顾醴的腿上。他迷蒙地抬头,看到自己母亲有些通红的眼角。
顾醴见他睁眼,只沙哑地叫了一声:“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