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宝问：“你怎么在这里？”

他真正想说的是，既然在为狄格林上校的离世而悲伤，为什么不跟狄格林上校一起去死呢？

哑巴女仆反应迟钝，她是一个没有风采的女人，指头很粗，美丽沉静等溢美之词统统与她都不沾边，并且她很容易被人遗忘，她的优点在于做任何事都勤勤恳恳，很少出错。她用极慢的速度，比划出浅显易懂的手语，她告诉穆宝自己的近况，她继承了狄格林上校的部分遗产，回到老家后，她打算开一家裁缝店，再把后院翻修一遍，养一头奶牛和一只鸡，这样她就不必为了日后生计而烦恼。

哑巴女仆比划道：能在走之前见你一面，我已经非常心满意足了。

“我有想你，”穆宝说，“可我不想见到你。”

哑巴女仆沉默了，只有她在享受重逢的喜悦，穆宝的这句话，彻底将她的喜悦终结，她接下来的表情，只能由强颜欢笑来代替。

哑巴女仆拿出她的船票，她要前往的地方，就是她的故乡，她的手举到半空，想要更为详细的表达，考虑到穆宝的心情，她又慢慢放下了，大概就是这些事情。

穆宝轻声问：“你有把我和狄格林上校之间的事，告诉别人吗？”

哑巴女仆摇头。

“是暂时找不到分享的人吧？”

哑巴女仆连忙否认。

“没有就好，那段时间，我过得不太体面，只有你关心我，我害怕被别人知道，”穆宝低下头，伤心地想，只是暂时没有而已，无法保证以后也不会告诉别人，人喜欢与亲密的人分享秘密，以此来巩固双方之间的关系，他想得十分长远，面前的这个女人未来会结婚，她会在某一天的某一刻，把此事当做一段诙谐往事讲给她的丈夫听，等有了小孩后，还会继续告诉她的小孩，知道的人会越来越多，他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无地自容，甚至有可能影响到他和奥祖的感情进展，他刻薄地问，“我真的把狄格林上校诅咒死了吗？”

哑巴女仆满怀哀伤地看着穆宝。

穆宝说：“我就知道，我没那么大的本事，是他自己该死。”

哑巴女仆垂下了眼眸。

“幸好我看见了海军总部发出的讣告，确认了好几遍，否则我总是害怕他还会突然活过来。”

哑巴女仆微微点头，她没见过起死回生的人。

“便宜他了。”穆宝无法解恨，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狄格林上校挖出来鞭尸。

哑巴女仆忍不住叹气。

穆宝脱掉鞋，爬进哑巴女仆的怀里，对方迅速搂住了他。女人的身上有一股午后阳光般的温厚气息，以前他在狄格林上校那里受了气，对方也是惯用这种方法来安慰他，将他的脑袋搁在柔软的胸口上，细心地用棉被包裹住他的脚。他睡在她的怀里，比睡在奥祖身边还要安稳踏实。

穆宝休息得很好，没有做噩梦，当他醒过来，睁开眼睛时，他继续清醒地意识到，这个女人不止是遮风挡雨的温暖港湾，还是狄格林上校的帮凶，虽然她是一个哑巴，但她不仅能手语，还会写字，早晚把他的丑事宣扬出去。

想到这里，他抓起旁边的枕头，狠心捂在对方的脸上，只有这个女人死了，那段往事才会永远沉睡。在对方挣扎之际，他想出一个宽慰彼此的理由，手上的力气不断加大：“你别担心，狄格林上校最怕寂寞了，你们关系那么好，你去陪他，想必他也会很开心。”

很久以后，穆宝才松开手，自登船后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了。

穆宝喘着气，高兴不已，秘密被他锁在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可当他垂落目光，他的眼眶渐渐变得湿润，眼泪倏然掉落下来，他扑到哑巴女仆的身上低声哭泣：“你别怪我，你不应该怪我，谁让你和狄格林上校是一伙的，只要以后有机会，我就会想你。”

对方的胸口还是那么温暖与柔软，他喜爱这个女人的怀抱，但在他心里，排不上最爱，在最爱面前，她理所当然被他忍痛割舍掉。

穆宝找到奥祖时，对方正在与霍执行长等人体验邮轮上的娱乐项目，他孤陋寡闻，不知道邮轮上还修建有滑冰场。在奥祖随心所欲的滑行技术衬托下，他反而被霍执行长吸引了，对方的姿势过于滑稽，像块打滑的肥皂，溜一下，钝一下，与平常的沉稳气质完全不符。

显然，霍执行长并不在意对外的形象，反正他深居简出，没人认识他。

奥祖向穆宝招手：“过来！”

“嗯！我马上就来！”穆宝迅速换上冰鞋与护膝，他刚滑出去，登时感到头重脚轻，直接连滚带爬撞到奥祖的身上，他也成为滑稽组的一员，好在奥祖稳稳接住了他，他埋首在对方的怀里，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是他最爱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