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之后, 她听到一声,可笑。
尹楼兰退后几步,重复道:“可笑。”
“我记得你说过,你并不在乎名分。”淮枢宁道,“我以为你和我们一样,我是说……和妖一样,对这些人族看重的东西,并不在意。”
尹楼兰缓慢摇头。
“我不会跟你去华京,也确实不在乎名分……”尹楼兰说,“但这不一样!如果我早知道你有……你已经有了王夫,我就不会和你……”
原来,曲衔看他的眼神,对他的敌意,并非只是因为喜欢淮枢宁。那是正室看狐媚子的目光。
尹楼兰冷笑一声。
还以为,只是曲衔在偷偷地喜欢淮枢宁。
原来,是自己一早就败给了曲衔,是自己无缘无故自作多情,从一开始就已经在曲衔面前落了下风。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淮枢宁尝试着与他解释,“那就是个官职,不是非曲衔不可。”
尹楼兰没有反应。
淮枢宁有了几分焦躁,她忽然在心底质疑起自己。
“我该如何说呢……”淮枢宁拂了下头发,隐隐有些慌张。
“你知道的,我从破壳起,就失去了龙偶。我那二哥并非我所喜欢的,我对他没感觉。我没有正的,正的死了。”
她说这番话,有些语无伦次。
“那就是个位置,没了正的,没了我那个本该是我龙偶的哥,这个位置,给谁都行。”淮枢宁无措地看向一旁的花丛,“朝堂局势复杂,人族妖族分歧不小,如今为了伏魔,朝中重要官员全都启用的妖,人族怕失了权,惶恐不安。”
她罕见地说起了朝中现状。
“为安抚人族,我身边这个正的位置,早就定下要给人族。只要他是人,且能力合适,是谁都可以。”
淮枢宁越讲心中越愧疚,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确不是个东西。
于是,她小心解释:“所以,王夫不一定是曲衔,只不过是因为无论是朝政力量还是他个人能力,目前看,他更合适……”
说完了,也很尴尬。
淮枢宁明白了羽弗冬为何感到为难时就频繁挠头,她此时此刻,也想做点什么,把手放到后脑勺去,缓解一下愧疚。
尹楼兰站得很远,他退到了月荫下,藏在暗处,看不清脸。
但他在抖,他莫名想流泪。
他感受到了一种,被命运扭曲的荒诞感,既恼火又委屈。
——那个位置是我的。
一方面,有个声音在他体内嘶叫着。另一方面,他耗尽气力,折了魔火,只是独自在演绎着爱恨情仇,根本就是一场笑话。
所以呢,如果答应了她,那他是什么?天下第一荒谬。
——明明是我的。
不,这无关紧要!
——她要让我近在咫尺看着那个位置坐上他人。
不是,与这无关!
——可笑,她只是贪图你的身体,只想让你在床上“尽责”。
停下,不要再笑了!
——你不是要替她哥哥还债吗?你看,她认为你根本不配。你只是个……
闭嘴,闭嘴!!
心好似被一双手狠狠扭拧,尹楼兰脸色苍白,弓起身子颤抖。
“楼兰?”淮枢宁察觉到了他的不适,欲要将另一条腿也迈进来扶起他,“还好吗?”
尹楼兰嘶哑道:“滚!”
他忍痛缓缓站起,提起一口气,咬牙道:“我不会再见你,也请公主殿下识趣些,不要再来纠缠。”
“我,痛恨你,非常。”
他厉声叱喝后,像耗光了力气,跌跌撞撞转身,险些摔倒,但倔强地挣扎着,匆匆逃走。
斗篷起伏着,最后消失在了黑夜中。
淮枢宁站在尹字灯下,愣了些许时候,眼神中的笑意渐渐沉寂。
等那张脸再无笑容,神色便显得冰冷难近。
“……做错了。”她低声自语。
她第一次意识到,她的谋划和想法,是错的。大错特错,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用了一种置换法。如果她是楼兰,如果有个人欢好之后,与她说这种话,她会想一口咬断对方脖子,再一爪子按进九尺之下,直接送他归西。
淮枢宁闪身回了公府,展合着扇子许久,拿定了主意。
“曲衔。”她说,“抱歉了。”
曲衔意识到不妙,眉头微微抽动,无声盯着她,等她的“判决”。
淮枢宁看向他,漆黑眼眸中央鎏金的一点,坚如磐石。
“我会把国师之位给你。至于王夫,我已决定给楼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