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枢宁先是愣神,而后,嘴角绽开了笑容,越来越明显。
“有蹊跷……”她刚要开口叫那老仆进来细说,忽然,手中的贝扇一页亮起光芒,一枚龙形纹显现。
“妙殊!”淮枢宁拍案而起,“妙殊回来了!”
“羽弗——”淮枢宁叫道,“同我去鬼见语,妙殊回来了!六业,去通知姜治,我把后方防线全权交给她,让她绷紧了弦等我指令,龙吟,就行动!”
曲衔等她的命令。
“你还好?”淮枢宁道,“你还是在繁都先歇着。”
曲衔脸如纸白,面上的魔纹又延长了,已经到了眉骨。
“调整好了再说。”淮枢宁道。
她知道,曲衔气息混乱,调整过来前,不适宜开阵再战。
羽弗猜测,应该与斩杀了尹琏有关。
“其实我能理解,他说尹琏体内不知是什么东西,还有魔气萦绕,所以动了手,但他挺后悔的……”羽弗说,“毕竟是个孩子。搞不好,这就要成他的心魔了。”
“顾好自己。”淮枢宁拍了拍他肩膀。
曲衔垂眼,眉头微动,似有所感触,而后忽然想起,问道:“殿下,那槐木魅的事……”
尹宗夏藏在尹府的秘密绝对深,老仆说尹楼兰来历蹊跷,八成和魔有关。
“也好,你留在这里,先看着他。”淮枢宁匆匆交待着,“看紧了,别让他跑了,我还有话要问他,问清楚之前,不要动他。”
曲衔轻微地点了头,算是应下了。
尹楼兰殓好了尹宗夏和尹琏,没有将他们葬在尹家的祖坟,而是挑了个清净地,一个人埋了。
接着,他回尹府紫苑取了自己的东西,要走时,被那群亲戚拦住。
这几天,他们吵得很厉害,分家的,争医馆的,不允许尹宗夏葬在祖坟的,做好人允许尹琏葬进祖坟的……
现下,看这个意思,是争论出了个结果,问他要人的。
尹楼兰平静绕开他们,继续往外走。
“还有……你把姓摘了,人才允许有姓,你又不是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尹楼兰驻足,回头望了一眼,想起了说话人的那张脸。
先前,就是这人先提出,要把尹宗夏从族谱上除名的。
尹楼兰忽然笑了。
在场的人,从未见过这只槐木魅笑。他好像天生没有笑这个表情,每次见,不是木着一张脸静静美丽,就是郁着眉头,半点愁容萦美貌的。
但所有人,都想象过他笑起来的模样,应该是令人心魂激荡,魂不守舍的漂亮摸样。
可眼前,尹楼兰的笑,有一种空洞的锐利,它没有半点人间活气,像木偶,像假人,像画在纸人上的笑,死气沉沉中透着可怕,令人毛骨悚然。
“没关系,”他轻声说,“我会让你们,不敢姓尹的。”
这个姓,姐姐用了,你们就不配了。
他抬手,众人眼前一花,不知怎么着,尹家老长辈怀里的族谱,就到了他的手中。
他扬了扬这本族谱,依然是那种笑,眼眸里酝酿着漆黑风暴,空洞冷情。
“我会照着族谱,一个个杀过去。”
“只要你们敢姓尹,”他语气轻盈,如同在耳边低语魅惑,“一个不留。”
“你们说对了,我不是人。”尹楼兰道,“姐姐让我做个人,尽量做个好人。现在姐姐去了,好像,也没必要了。”
半夜,尹府大火。
火是突然起的,从紫苑那边,迅速蔓延到整个尹府。
火焰的灰烬飘了半城,尹楼兰站在尹宗夏和尹琏的埋骨处,刚把从祖坟挖出来的尹琮,也埋了进去。
他轻轻哼着曲调,微笑弯着没有情绪的眼睛,站在高处,远看着尹府里哭喊着窜出人来。
人小的像蚂蚁。
他好像不擅长哼曲,断断续续哼了会儿,便沉了眉,叹了口气。
这是尹宗夏哄尹琮入睡时常哼的,曲调简单悠扬,但她把词改成了药名,成了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摇篮曲。
惊醒的街坊们纷纷赶来救火,尹楼兰哼念着“紫菖蒲,野汀兰,半两白骨兑艾灰……”
他歪头,嘴角勾着虚假的笑,眼中映着火光。
“……出来吧。”尹楼兰浓密的眼睫低垂,轻盈缥缈的声音沉了下去,“臭道士。”
铜币挂窸窸窣窣摩擦相撞,身后,曲衔现身。
淮枢宁在鬼见语的一处雪峰顶,见到了妙殊。
他……或者说是它,像只鲶鱼,身形不及两尺长,只囫囵在这短矮的身上长出了一张嘴,努力修了舌头,其余的就随意了,连眼睛都只是芝麻小,像两个针眼,应该是半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