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之灾+番外(170)
掩体千疮百孔,圆木四分五裂,莱顿惨叫的声音遥远而迷离。大腿枪伤和侧腹崩裂的旧伤让他的体温迅速降低,疼痛变得麻木,那张白羽鬼斧神工捏出的丑脸上沾满了血,又绽开一个自嘲似的微笑。
他赢了。
可是他好亏啊。
“你他妈笑个屁啊!”极光说着几乎哭了出来,眼妆晕得不成样子,“死了我就把你留这儿喂狗!”
喂狗就喂狗,省的他家球球看着难过。
他会伤心的吧。
祁连在恍惚之间看到了自己的腿,血淋淋泡在水里又扎满了荆棘,拔出来就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肉,像只被谋杀的刺猬。然后是周围哭泣的惊惶的脸糊成一团,极光正在疯狂摇晃他,不知是想让他活还是想让他死。
他真的好想再见球球一面。
然后他像是幻听了。
“要不,别打了吧?”
萧山雪的声音远远地从岸上传来,带着些许嘶哑却依旧好听。莫林问为什么,他似乎轻笑了一声。
“没意思啊,”萧山雪缓步走到坑边,蹲下,“都这个局面了,还有什么可打的。”
“你也是这么选出来的,没必要对他们心慈手软。”
萧山雪用风衣裹着自己,平静而冷漠。
“……倒不是他们的事儿。”
相隔不过三十余米,落水狗和他的月亮遥遥相望。
坑上刮起了风,裹挟着腥臭和铁锈替祁连撩开他的鬓发,清清爽爽露出光洁的额头、耳朵,还有漂亮的下颌线和那双温柔至极的眼睛,再落下好多个味道差劲的吻。他那半是怜悯半是冷漠的怪异表情没有维持很久,便捡起了三胞胎落在地上的枪。
他手上有薄薄的枪茧,摸惯了枪的手不会抖,一如那双眼睛隔着瞄准槽凝视着祁连,一瞬不瞬。
举枪的是右手,扳机不远处就是那只花脸小肥啾。
萧山雪不是那些个废物。别说祁连,只要他想,他可以在这儿取了五十米外莱顿的性命。但他偏偏把枪指向了祁连,像是要给他一个解脱,滚烫枪口里的火药味还没散尽。
祁连也望着他,看他蹲在那儿圆圆的一小坨,白衣服边缘沾上一圈土色的泥水,是小肥啾翅膀外缘的深羽。
他是他的球球,他的月亮,他的小爱人。
祁连闭上了眼睛,默许他把自己的命拿去喂狗,然后萧山雪心安理得地扣动了扳机。
喀。
枪是空的。
萧山雪把空枪放在脚边拾起第二把,这次他没有犹豫,反正枪里也没有子弹。三把空枪在他脚边陈尸,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依旧望着坑底,轻飘飘的话却是对着莫林说。
“子弹都没了,看他们大眼瞪小眼么?”
莫林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食指和拇指紧捏着颈根的皮肤。
“优胜劣汰,十六个人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莫林顿了顿,俯身附在他耳边说,“不如,让他们杀坑底的这两个人?就像刘邦杀项羽,夺其尸者封侯拜相?”
萧山雪斜眼看了一眼他的手,无动于衷。
“连恩人都能杀的孩子,你怎么知道不会哪天跑来杀你。”
“我不在乎啊,”莫林按着他,低声道,“还是说,你在乎?”
“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莫林手下没轻重,萧山雪的脖子被扯得有些不舒服。
“你要的是最有潜力的向导,只要能有人替代我,你就不必跟我这么个病秧子耗着。打团战活下来之后为了活命杀死伙伴,或许是最毒辣的,但未必是天赋最高的。只要能力上压制不了我,就无法对我造成威胁。”
萧山雪重新拢了下衣服,仰头望向莫林,神色无辜得像个兔子。
“这话还是你跟我说的。”
萧山雪不知道他要这么强的能力来做什么,反正再好的孩子都能被他逼成小怪物,一大早就准备好的阴险毒辣并不算是优势。或许莫林会为他们再安排更凶险的遴选,但祁连不能再等了。
他是把这十六个孩子推进火坑的恶人。
或许是萧山雪的乖巧取悦了莫林,他终于肯放过那片被他捏得泛红的可怜皮肤,吩咐左右下坑捞人。
十分钟后,三胞胎和几十号哨兵留下填埋巨坑,其余人浩浩荡荡开进背后的高墙之中,萧山雪被拖着走在队伍最前端一路被人注目。他是这里养育出的独苗,是放归山林后回笼的野兽,他是传奇也是犯人,在这里将享有最高权限的自由和压根不用被刻意安排的监视。
所有人都会盯着他的自由,他根本无法扭头看一眼背后的祁连。
他们经过之处只剩脚印杂乱的血路。
——
祁连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他在燕宁站的家属大院里醒来,穿着大短裤大背心,身上盖着一条又土又俗的花布面棉被,眼前是燕宁飘着灰尘的明媚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