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之灾+番外(204)
眼前赫然是李牧莎笑盈盈的脸。
李牧莎乐得很,见小孩终于肯抬头看他一眼,扭头用渝州方言高声大喊。
“老汉!我找到蘑菇咯!”
蘑菇直起后背,腾地站了起来,只见她背后人群流动,从中时不时传来机械咔嚓咔嚓的声音。有声音从中渐近,那是两条钢铁义腿。
陈文广也来了。
老陈拿条帕子擦汗,边抹脸边叽里呱啦说着渝州话。萧山雪依稀记得他的语调,他说这个幺儿的蘑菇好多钱一斤,长得这么乖,能不能便宜些卖。
他听懂了。
萧山雪眼睛一酸,他哑着喉咙道:“叔叔,我……”
“老汉你做啥子砍价嘛,别个弟弟卖蘑菇好不容易的。”
“哎呀,你娃憨兮兮的,”陈文广虽然是对李牧莎说的,却笑眯眯瞧着萧山雪,“屋头你六叔爱吃蘑菇,多买点少点钱要得不嘛。”
六叔就是陆叔。
他在报平安。
萧山雪震惊时表情变化并不大,但陈文广似乎一样看得懂。他说话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中气十足了,可声音却温柔而精准地穿过沸腾狂乱的人声,像是一只大手摸了下他的头顶。
陈文广问道:“娃儿,发啥子呆啊?”
萧山雪垂下眼睛,他得假装听不明白,可是流浪的孩子骤然见到父母心里只有委屈,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拼命眨眼把泪水憋回去。李牧莎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的表情,拢了下披肩,温温笑着把话岔开。
“这些蘑菇我们都要了,麻烦你称一下,再帮我们抬到车那边去,我们两个人搬不动。”
萧山雪应了一声,看见陈文广背后的人群里同行的哨兵正瞧着他。于是他小声道:“姐姐,有三个哥哥跟我一起来的,我得跟他们说一声。”
“好,你去说,”李牧莎心领神会,抬头看了一眼陈文广,“我们车停得远,在这儿等你,你快点回来。”
萧山雪点头。那个哨兵已经朝他们这儿走过来了,萧山雪把他拦在三步外,说蘑菇卖出去了,有两个人来收。
“有这么好的事儿?”哨兵狐疑道,“我去看看。”
陈文广正在打电话,一口渝州方言呜呜哇哇说得模糊极了,就是萧山雪都只能听个一知半解。李牧莎也沉稳了许多,面对着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哨兵丝毫不怵,脸色自如地付了钱,还说请他们帮忙搬运。
那个哨兵数着票子。萧山雪卖的价比定好的高一些,他有心把多出来的钱塞进自己腰包,不能留把柄,便打发萧山雪去干活。
萧山雪求之不得,背起一筐蘑菇就跑。
集市外几百米有个小小的停车区,他们的车放在最角落,四周安静极了。三人一路没有说话,李牧莎背着轻一点的蘑菇筐在前领路,萧山雪跟着,看见筐里的土掉到她的裙子上。
萧山雪用袖子擦了下脸,哑猫一样喊姐姐。
“嗯?是不是有点远?快到啦,”李牧莎的语气也像是哄小孩,她没回头,遥遥指向前边一辆黑色房车,车门竟然自己打开了,“就是那里,一会儿你去车上喝口水再回。”
“好。”
蘑菇交给李牧莎放在外置的行李箱,陈文广腿脚不方便,握着扶手上台阶有些吃力。萧山雪有心搀扶,却被他一把拎了进去。
房车里空间不算狭窄,中间靠窗的地方有个小小的会客桌,司晨和陆千里相对而坐。
司晨对他摆了下手,背对着他的陆千里不需要提示,起身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
这是个过于突兀的拥抱。
老陆其实与他身高相仿,抱着他的姿势却像是拥抱一个久未归家的孩子,过分粗糙的大手摸着他的脑袋,拍过的地方总像是有点发热。老陆多汗,身上总有股微酸的味道,夹杂着厚重的烟味,萧山雪不太习惯,却并不反感。
如果他再小一些,老陆会把他举起来转圈的。但陆千里年纪大了,他虽然被爱护着,也已经二十一岁了。
老陆只能说:“幺儿受苦了。”
萧山雪鼻子有些酸,他闭上眼睛,瓮声瓮气喊了声叔。老陆究竟还是一把年纪,不好意思抱他太久,摸摸脑袋也就是极限。四人围坐下来,司晨取了个巴掌大小的无菌注射包,连同一支抗生素一同给他。
“祁连的伤是我打的,”司晨单刀直入,“你小心些,把这个带给他。”
萧山雪抱着纸杯点头应下,说了声谢谢。陈文广和陆千里二人各自喝水,虽然殷切地盯着这两人,却怎么都插不上话。
这是司晨和萧山雪的对话,陈陆二人对这些事情根本不知情。他们坐在这儿没别的用处,只是为了安抚萧山雪,让他看在两个老爷子的面子上说实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