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生+番外(96)
倒是我妈,她憔悴了不少,白头发都从黑头发里顶了出来。
我跟她说我夜里听见的东西,她说我是瞎担心,也许只是路过。
后来的每一天晚上,我都能听见锁链的声音。
大概第七天,我妈不行了。
前一天她还给家门口的小菜园除草,说等冬天要吃白菜蹲豆腐,后一天就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出气多进气少。
我终于迟钝地意识到那锁链声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每一夜,无常将锁链缠在她的身上,将她的生机一点点耗尽。
可这不应该,我算过她的命,她这一年无病无灾。
我妈快死了,我第一次想到那个法子,我想用我的命换她的命。
可她看出了我的想法,攥着我的手死紧,我就那么趴在床上看着她咽了气,面容一点点枯槁下去,握着我的手也一点点冷下去,僵下去。
那天晚上很黑,我看见她的魂儿被无常拖着,从床上拉到地上,像个没有用的破拖布,毫无尊严。
我看着她紧闭的眼睛,觉得被拖在地上的魂是我,我应该代母受过的。
我空有一身看事的本事,却没办法让无常停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慢慢远离我的视线,慢慢和黑暗结汇。
她下了地,我再没有妈妈了。
阳梅和绣云帮我处理了她的后事,悲伤渐渐化作心底的潮湿,我依旧正常生活,只是每次回家,再也没有人等我。
直到后来,我有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从我的肚子里出来,粉粉的一团,连眼睛都睁不开就会冲我笑,一霎那,我觉得我的人生都是她了。
为了她,我情愿去死。
我给她取名叫萍,李萍,希望她向上昂扬,如草木坚韧美好。
朋友们都很喜欢这个名字,她们时常来家里逗弄小萍,一遍遍叫着那个名字。
阳梅算是我的半个徒弟,她以前跟我妈学只学了个皮毛,现在跟我学快把我的本事学全了,只是那个法子我始终没跟她说过。
我,阳梅,绣云还有知春,我们四个一起长大,知春是小萍的老师,阳梅和绣云是她的小姨。
那时候多美好啊,阳光灿烂的午后,我和她们坐在家里扯闲天,几个小孩子就在床上爬来爬去,小萍很乖,趴在中间不爱动弹。
知春是小学老师,跟我们说小孩有多气人,爱哭爱闹、作业也不做,考试还得零蛋,留堂、叫家长也不管用。
我们哄笑作一团说小孩就是这样,长大就好了。
后来村里来了照相的,我们几个也去照了,我们四个的合照还有我和小萍的合照。
黑白的相片将我的笑容锁在上面,小萍依旧安静。
我以为生活会这么继续下去,我会看着小萍一点点长大,从她看爬到走再到跑。
可命运不如我所愿。
照片拍完没几天,小萍就出事了。
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雨,小薇开始哭闹,我以为她是饿了,给她喂了奶,她却都吐了出来。
她生病了,一开始只是吐奶,后来浑身发烫,我将她送到镇上的医院,医生说检查不出来,让我去县里。
可去了县里也没有用,她还是检查不出来。
每一次听见她哭,我就觉得刀在片我的心。
后来去了北京的大医院,依旧没用。
去了好多地方,土方法都试了便,什么用也没有。
最后,我抱着她又回了镇医院。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了锁链拖行的声音,哗啦哗啦,它缠在了我的心上,一圈一圈,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第七天,索命的无常会像当年拖走我妈那样拖走我的女儿。
我依旧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女儿被拖走。
阳梅让我节哀,那个时候小孩本就不容易养大。
我只摇头,心里却有了决断。
这些年里,我一直想不通我妈为什么突然就死了。
直到我看见了那个人,从旁人的口中,我知道她曾经性命垂危,又奇迹般的生还过来,她说很感谢我妈。
一瞬间,我就知道我妈为什么会死了。
因为她用了那个法子,以命换命,所以她死了。
这是给我打样呢,我知道我妈的苦心,但我要小萍活着,仅此而已。
病房里还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她很喜欢小萍,常常趴在床边逗小薇玩。
后来有一次,我看见她被母亲训斥,她贴在墙角,无助又可怜,我瞧见那女孩手里拿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屍骨”,女孩的妈妈看我的眼神怪异又带着恐惧,当天下午,那女孩就出院了。
是我写了放进小萍包被里的,里头是我妈的一根手指头,能保小萍不受脏东西侵扰。
我将那红纸从垃圾里找出来,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