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神(6)
“挤一挤。”他这么说,那些人才稍微往里面挪动屁股。
窗户是关着的,但还是有些漏风。
龙雨选择了靠窗的位置,把暖和一点的留给丁小菜。等他们在马车上坐好,外面的信徒冲着前面喊了两声,龙雨听见领头的马车那边传来摇铃的声音,一阵又一阵飘荡,听到信号的黑马踢踏着蹄子。
车轮咕噜噜转动,新鲜、细微的震感从脚下传来,龙雨抽了个空,思考钉着掌钉的马会不会脚冷。
马车在不规律的摇铃声中,驶向荒凉惨白的雪地。整整三个白天,外面的景色就没变过,丁小菜开始担心,再走下去会不会弹尽粮绝。
第三天中午分发干粮的时候,龙雨听见有人在抱怨,路上太冷白天脚冻得发麻,晚上还休息不好,一觉睡醒总像只死虾一样蜷着,脚趾冰凉,再不到他得死在路上。
虽然是夸张,但明显能听出失望。守在一旁的黑袍人听见了,带着敷衍的笑容回复:“各位辛苦,还有一小段路就到了,我们会给大家安排温泉和丰盛的晚餐,请大家再坚持一会儿。”
“温泉?”丁小菜神情兴奋起来。
塔彼镇没有这东西,丁小菜只从外地人口中听说过那种拥有抚慰人心的神物。实际怎样他也不知道,但期待是必然的。
最后一段路让所有人心情愉悦又急躁,马车也变得轻快,速度比启程时不逞多让。
天边太阳朦胧的轮廓从云雾后滑出大半,像蒸好后剖开的鸡蛋黄,在马车上久坐的僵硬身躯随着马车的摇铃声,一个接一个迎着微薄的日光跳下车,麻木的双脚回归地面,转过身,肉眼可见的是一座灰白色大理石教堂,教堂顶上有个标识,像两只微弓着掌心相抵的手,又似紧闭的花苞。雪花是煮散的蛋白,飘飘扬扬盖住整座教堂。
教堂呈半圆形,腹部外突,两侧各立一座手持长矛的战士石雕,不知是不是巧合,龙雨总感觉自己站的位置刚好被两座石雕盯着,有些不适。
教堂看起来挺气派,但两边被山丘包围,没有别的建筑,孤零零的。
这点地方比塔比镇更小,龙雨只希望教会内部不会太无聊。
正在这时,丁小菜叫了他一声,让他去前面取回行李,别被某些不怀好意的人摸走了。
“我的东西没什么好偷的。”话是这么说,龙雨还是听了他的话,朝挤在前面等着接行李的人堆走去。
“嘎吱”一声,雪地下似乎埋着什么酥脆的硬物,被龙雨踩了个正着。他退开脚步,弯腰朝鞋印里看,发现是一截很小的骨头,有些发黄,不知属于什么动物。
龙雨皱了下眉,正想捡起来仔细辨认,忽然被人从身后拍了肩膀。转过头,是笑眯眯的泰德,递给他一个与标识一致的金属徽章,背后有一枚别针。
这显然就是教会的身份牌了,龙雨接过徽章,摩挲着凹凸不平的表面,最后把徽章收进口袋里。
而有的人已经欣喜地把徽章别在胸口上,学着泰德的样子表示感谢,模样有几分滑稽。
负责接引的信徒排成一列,从教堂走来,神情比泰德此类负责在外宣讲的信徒严肃得多,甚至有几分阴沉,初来乍到的人左右看看同乡,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做,还是泰德站出来调节气氛:“戴上刚才发给你们的徽章,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同伴了,这些就是你们的前辈,接下来前辈们会帮助你们更快适应这里的生活。现在,先跟他们去住的地方吧。”
双方都应了声“是”。
泰德在教会里的地位显然不低,但这也造成了新人的依赖,比如当泰德表示他另有要事在身的时候,不少新人都面露不舍。
但泰德只是笑道:“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面前这群入会较早的信徒开始检查每个人的行李,和徽章的佩戴,龙雨也顺从地戴上徽章。他的行李没有违禁品,很容易通过了检查。而查出来不允许带进去的,则有匕首、火石,甚至还有一本秩序教会的教典——信徒看到它的一瞬间,面色不渝地问带它来的人是不是故意亵渎愿望之神。
带着别的神明的教典进其他教堂,无论在哪里都会被视为对神明的不尊重。
被问到的人脸都吓白了,匆忙解释这本书是他捡来的,他只是用这本书做枕头,他根本不认识几个字,从未读过这本教典。
于是那本书被信徒当众烧毁,而带它来的人松了口气。
龙雨有些惋惜,要是早知道有人带了这样一本书,他前三天就不用过得那么无聊了。
他们被带进高大宽敞的教堂,繁复华丽的描金壁画比外面的太阳还亮,两侧的信徒画像中一位双颊粉红饱满的少女更是吸引了大多数人的目光,龙雨的视线停留一顺,很快回到前方栩栩如生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