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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曲(35)

作者:金牙太太 阅读记录

解忧默然颔首,当初的一点痴心妄想,如今却在他的谨慎经营中,逐步生长,这其中的艰辛,非是一般人的隐忍与坚韧可以承受的。

赵匡胤又沉默了半晌,再开口时,声音里隐然藏着难察的哽咽:“太祖回京登基后,清查逆党,整肃城防,接着又是连日的盛宴,我一直没有回家。近一个月后,我跨进家门,才发觉夫人并不在家中。四处打听,才知道自领兵出城起,为防将帅叛变,所有家眷都被郭允明带走为质。我到处找她,大内、开封府、大理寺、天牢、内府库,抽断了几根鞭子,才从一个逆将那里问出了下落。她被关押在……城南台狱的水牢里。我见到她时,她没在齐肩深的水里,颈上还带着枷锁,不能坐下,不能躺倒,只能直直地站在那里。她在水里泡了整整一个月,而我们回城那天开始,狱卒们就跑光了。没人记得放她,也没人再给她东西吃,就连我做这个丈夫的都忘记了。”两道清凉的泪水从他脸上滑落,留下湿润的痕迹,“我把她抱出来,她的身体肿胀得有两倍大,雪白得看不到一丝血色。从那以后,她的身体彻底便垮了,名医名药都没用。我每日看着她单薄如枯叶的身体,就愧疚得恨不得杀了自己。功名利禄,世间权位,我想要,但倘若会因为我的欲求,再次伤害了她,我宁可不要。之后,我辞了军中的职务,训练出一支黑衣军。虽然有损阴德,但若能护住家人平安,一辈子庸庸碌碌又有何妨?”他许久没有说这么话,这些日子前朝气氛紧张至凝固,贺氏的病情忽好忽坏,又陡然生出殿前失仪的事端,搞得他喘息之力都要消耗殆尽了。难得在解忧这,轻松了些许,不知不觉竟然将压在心头多年的旧事一吐为快。他捧过茶盏缓缓饮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像一道冰线贯喉而下,压住了惴惴不安的心情。

空气中有片刻的凝滞,解忧泪湿的容颜在灯下更显楚楚,心底的哀凉则无声地裹上心翼。他为她放弃权位欲求,以偿愧疚之情。她却以为是自己的平庸无能,累他无法高飞,一生自惭。究竟谁是因,谁又是果,红尘情缘,最是剪不断、理还乱。然而最可笑的人竟是自己,那日甘做弃子,是孤注一掷的豪赌,赢至今日,才发觉自己不过是一场旧尝试的新替身而已。他从水牢中救出贺氏,从墓穴中救起自己,场面何其相似,只不过一个是他为之放弃权位的妻子,一个则成了重燃欲望的借口。凡事莫若命,唏嘘过后,还是要日子往下过。她含笑道:“难得听到官人如此坦诚相述。”

赵匡胤盈盈望她,真诚地说道:“你心思通透,瞒着你太累,索性日后都说实话罢,自己也落得轻松。”

解忧点点头,温婉笑道:“能得官人坦诚,实乃人生幸事。只是在夫人面前,这桩殿前失仪的官司便且瞒住吧。”她心中恻隐,也不愿揭开贺氏卑微的心境,“病中之人,多虑无益。”

“嗯。”赵匡胤应允了一声,一如平时的冷静。

第二日,赵匡胤为贺氏请罪,甘愿罚俸一年;侧室杜解忧愿替贺氏领罪,将身为宫婢,做皇贵妃宫中劳役一年;贺氏病重不堪,请求免去入宫觐见之责,罚在家中静闭思过。赵匡胤言辞卑谦,杜解忧又素来是他最宠爱的侧房,如今肯为奴婢,长孙妃心头的气也消了大半。柴荣又好言劝慰了几句,便有御批下来,免了罚俸,又将劳役一年减为三个月。大正月里,皇家又喜事不断,自然恩典也会多些。

赵匡胤接了旨,看见朱批的“三个月”,心头不禁猛然一跳,暗道:“这么快。”

第12章 长孙

长孙皇贵妃的景福宫富丽堂皇,恰巧逢着新年,又怀了身孕,便愈发地铺张奢华了。亮可鉴人的水乌金砖,靛青的色彩需要至少三次以上煅烧方能形成,夹在其间的金丝熠熠生辉,每块便值一两黄金之价。从外殿的台阶一溜铺进内堂,皓皓旰旰,丹彩煌煌。廊下分列着两人方能合抱的梁柱,皆绘以朱绿,饰以碧丹,点以银黄,烁以琅轩。奢华之极,怕只有西王母的昆仑宫可以与之相媲。大殿正中央的水纹龙马黄铜香鼎里焚着百衡香,香氛绵滑,仿似在春日旭旭的暖阳下,百花盛开,熏人欲醉。

解忧在正殿候了大半个时辰,长孙妃才命人唤她入内。一入寝殿,便觉得暖如三春,长孙妃刚起午休,一身艳橙色水纹氅衣,肩头搭着璨如烟霞的火狐毛坎肩,额上一抹暗红色的抹额勒着,当中确是一粒大如鸡卵的珍珠。她出身西北,身材面庞本就较常人要高大一些,如今斜倚在一堆锦绣繁华当中,更显得辉煌得让人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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