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光沉默半晌，自我安慰一般对上，“杀猪而已，你我不都要吃肉？”

“那么，人呢？你猜让他杀人，他会不会有抵触？”老张勾着挑逗的笑，说明他心里有答案。

不等回答，老张继续说了下去：“我们虽然都杀过人，但我们并不喜欢杀人的感觉。而你那个小徒儿，大概能云淡风轻地夺走人命。

“我比你早这些年出谷，在世间游历的时候，也曾见过像这样的孩子。那个孩子已经十几岁了，但是对杀生没有感觉，他的父母感到害怕，求我毒死他们的孩子。那时候我还不理解，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直到那天晚上，我看到那个孩子不紧不慢地用菜刀切下了他父母的头，回头对我说‘我最喜欢爹娘了，现在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那个时候，我被吓到了，手一抖就按下了机关，用毒针杀掉了那个孩子。

“小银给我的感觉，和那个孩子很像，但也有区别。那个孩子会把每一个不满足他心意的生命破坏，并没有忍耐这个意识。但是小银似乎能明白有些事是不能做的，他有时候会自己阻止自己，这一点你偷偷观察一下他独处时候的样子就会懂。实际上，我也有些好奇，明明对杀生都没感觉，他是怎么会有是非观的？”

第240章 番外三·14

凌光突然想起了一些细节，“难怪小银经常会问‘应该’怎么做，他是不是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对，所以想要别人告诉他正确的做法？对于生死的是非观念，恐怕是因为那时候小离说的话，原来他都听进去了啊。”

老张继续拨弄着桌上的草药，“靠理智压抑本能，能坚持多久？说实话，既然是这样的性格，倒不如像被我杀掉的那个孩子那样，无忧无虑地走完一生，痛苦都是别人的，自己舒服就行。像小银这样的，现在他自己痛苦，但等到彻底崩溃的时候，他身边的人还是要遭殃。”

“师叔看得出他不开心？”凌光有些自愧不如，他还不能看懂小银的心情。

“我毕竟比你多看过几年世界。”老张合起桌上的医书，起身走到后边的药柜那边，“第一眼见到他，我就感觉到了。所以你今天来拿起合欢皮，我就猜到你也察觉到了。我猜，小银并不是天生如此，他更像是在稍微懂一些道理后，经历了什么事，导致了现在的性格。如果解开心结，可能会好转，也可能走向另一个极端。你要赌吗？”

老张说话间，配了一副药出来。

“师叔这几味迷惑神智的，就不需要了。”凌光接过草药，挑出了几味，“而且，你的重点可能抓错了。你因为曾见过那样的孩子，先入为主地将他们做了比较。但其实，我可能知道小银现在为什么对血腥没有反应，他曾被困在尸山血海中三天，被我救出来的时候明显已经吓蒙了，后来高烧一场忘了那些事，才能回过神来。所以，小银对于那些东西失去了反应，可能是身体的自我保护，隔离了那些令他感到恐惧的记忆。”

老张收起了被丢出来的药材，“若是如此，就很难解释其他违和之处。”

凌光却反而是豁然开朗地一笑，“我好像明白了。如果假设小银并不是第一次忘记某些记忆，如果他会无意识地忘记一些不好的事，他就很可能把他的家人因为保护他而死的事忘记，那么留在他记忆中的，就只剩下他们遭遇了危险，以及后来他一个人被丢在原地。这样拼起来，是不是就很像他被抛弃了？所以他自己很自然地会怨恨家人，而我和小离却都告诉他实际上并非如此，这可能让他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继而为了能融入我们，他会试图否认自己的一些想法，然后正好被师叔你发现了。”

老张有些怀疑，“只凭你们两个几句话，就算他还是个小孩子，也不至于产生自我怀疑吧？”

“那如果，这种事曾经发生过很多次呢？”凌光反问，“如果他从小就一直生活在这种矛盾中呢？”

老张转了转手中的草药杆子，“你知道失忆不是小事吧？一般人，就算用药物干扰，也只是让他们感到记忆模糊。如果说，遭遇极端的高强度刺激，忘记了某一件事，确实是有可能的。但要说这种情况经常发生，这就不是遭遇刺激能解释的，该说天赋异禀了。”

“就算天赋异禀又如何。”凌光在药柜前找了几味药，“我的徒儿，是个小兔子踩到了身上，都不会动手推开的，温柔善良的孩子。如果他现在过得不开心，那我就想办法帮他。”

“你那是姑息。”老张看了凌光配出的药方一眼，“如果你有信心，认定他是个好孩子。那么，真正能拯救他的办法，是让他想起所有的事，而不是简单地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