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帐春深(145)
年初的时候,巫医给安平诊出了喜脉。
一直不想要孩子的安平,仿佛也改变了心思,开始好生将养,期盼着孩子的降生。
穆成康欣喜若狂,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这是他和安平的孩子。
因为母亲生他时难产离世的缘故,穆成康不愿让姬妾生下他的孩子,他知道自己跟父王一样是个凉薄无情之人。
姬妾相争,他不会插手,更不在意那些人的性命。
但安平不一样,她腹中的孩子,是他期盼已久的。
也是把安平永远留在西昌的砝码。
安平就像柔和的风,再温柔亲和,也是握不住的。
他知道自己无法成为安平心中最重要的人。
只有孩子是母亲最割舍不下的。
穆成康几乎每天都要听孩子的胎动,亲手给孩子做了小木剑,编了摇篮。
他希望是个儿子,这样安平在西昌的地位就稳固了,等他再进一步,安平就是西昌的王后,他们的孩子会是西昌的太子……
可一切都是假的。
那是安平给他编织的假象,她根本没怀孕,只是服用药物造成了假孕。
她做这一切,甚至愿意与他同房,都是为了护住一个人。
穆成康亲手做的那些小物件,每天轻轻趴在安平腹部听胎动的举动,桩桩件件都提醒他是个傻子,被安平骗得团团转。
遇水城沦陷,父王西去,他跟二哥拼死相争,最为险要之际,安平在这时候带着那人出逃了。
穆成康还是从二哥口中得知此事的,他不愿意相信,但事实就摆在面前。
仿佛被人往心口狠狠刺了一刀,他气的想杀了安平,连夜带人追过来,引弓搭箭,箭已在弦上,却在瞄准她的那一刻,偏移了。
一路追击至此。
安平被受惊的马带到冰面上,最惊慌的人不是安平自己,而是穆成康。
“安平,你想死吗?快抓住鞭子,我拉你上来!”
穆成康再次把长鞭甩了出去。
身后上前的追兵随着三皇子勒马而止步。
这样极寒的天气,江面凝结成冰,人是可以在上面行走的。
但方才的马是飞跃到江面上,车厢直接撞碎了冰层,此时这一处已经开裂,靠近的人越多,冰面裂得更快。
元思宁身下冰凉一片,她已经被冻得没有什么知觉了,身体撞在冰凌上的疼痛也是麻木的。
这一路逃亡,她长发凌乱,衣衫也破败不堪,早已没了一国公主的端庄雅致。
西昌王庭和大齐盛京隔着千山万水。
回家的路,实在太远太远了。
她已竭尽所能,还是被阻隔在这天江之畔。
穆成康追上来了,被他抓回去,即便不死,也永困异乡,生不如死。
元思宁还是没有握住鞭子,她缓缓动了一下腿,试图坐起来。
她刚一动,穆成康的心就险些跳出来,嘶吼道:“别动!安平,别动!”
作为西昌人,穆成康显然更清楚这天江冰面是会吃人的。
其实元思宁也知道。
回家的路她描绘了千万条,每条路上的艰难险阻都曾预想过。
只要能带沈知安回家,多苦多难她都不怕。
只是此愿难成。
远离家国千万里,天意不与见归人。
如今她只希望蒋淮安能把沈三平安送回沈家,只要他们平安,也不枉她费心筹谋,以身作饵。
天江之水凝成冰,鹅毛大雪簌簌飞扬。
元思宁曾在沿江放了许多盏莲花灯,盼着这些莲花灯能把王庭的消息带回西疆。
如今她站在江面上,想着若是落入江中,死后能不能请江水将她送还故乡。
元思宁在西昌王庭的这三年,数不清多少次死里逃生,可离死亡最近还是今日。
许是人之将死,其胆也大。
她坐起来之后,一手撑在冰面上,又缓缓站了起来。
漫天雪花飞舞,安平公主临风而立,长发与衣裙共翩飞,犹如九天仙子降落人世间,下一刻便会随风而去。
冰面上的裂痕又增加了数道。
“我让你别动!”
穆成康目眦欲裂,翻身下马,直接朝着安平公主冲了过去。
身后众人连忙追上去拦住他,“三皇子不可!”
“冰面危险至极!”
“你不能过去啊!”
穆成康推开众人,不管不顾地走上前去,“安平,你给我听着!若你今日死了,我一定召集西昌大军和齐人死战到底,你想要两国太平,我偏不让你如愿!我会下令诛杀西昌境内所有齐人,见一个杀一个——”
元思宁轻声打断他:“安平只是我的封号,我的名字叫元思宁。”
“思念的思,安宁的宁。”
她的声音随风传到穆成康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