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帐春深(205)
“也不算忽然,前些天你病着,我总放不下,不然早该回去管镖局的生意了。小十不知道吧?你三舅母如今可是颇为有名的镖师呢。”
张氏笑着跟小十说话,眼眶却控制不住地红了起来。
她得给自己找些事情,天天忙碌着才好,这样就没时间去想死去的夫君和儿子,没时间去伤心落泪。
柳氏温声道:“我如今习惯长伴青灯古佛,一天不念经都觉得是罪过。府中大事自有你和父亲拿主意,一应琐事都有钱伯他们去做。我也该回佛堂去了。”
柳氏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日日念经祈福,就是早日超度沈家儿郎们,让他们早些去投胎转世,来日有缘再做一家人。
她今儿跟梅映雪说了半天的话。
这儿媳妇说她会在沈家,孝顺祖父、帮衬小十,让柳氏想去哪就去哪。
不必为世间俗事所困。
柳氏没有儿媳妇这么心如磐石,她只能一心向佛,来纾解心中苦痛。
沈若锦其实知道两位舅母为什么要离开。
她也不会横加阻拦。
只是亲人们好不容易才相聚几日,又要分开。
难免让人心口酸胀。
沈若锦装出一副神色如常的模样来,“两位舅母也不提前同我知会一声,若我今天歇在镇北王府,岂不是不能送你们了?”
柳氏和张氏不约而同地看向沈若锦,“小十,你……”
沈若锦笑了笑,“我早就长大了,知道这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不会在分别的时候哭鼻子了。”
她甚至还跟两位舅母说:“两位舅母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阿公和嫂嫂,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不是问题,你们要走尽管走,想我了记得回来看看我。”
“小十……”张氏别过头去,偷偷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哑声应:“好,舅母以后一定回来看你。”
此去千里,如何能说回来就回来呢。
柳氏代发修行,已然算是半个出家人,出家人不打诳语。
她不能骗小十。
柳氏打算以后终老庵堂,再也不问世间俗事,如何能再回来看小十?
沈若锦温声道:“今日天色已晚,就算两位舅妈要走也等明日在走,今晚再一道吃个团圆饭。”
以前他们一家回京,总是整整齐齐的。
府里儿郎比武过招,吵吵闹闹。
有人练剑,有人弹琴,还有人吹动玉萧。
沈四轻功好,总是一窜就老高,他喜欢坐在屋檐上看月亮。
沈五一进厨房就忙活半天。
沈六的双刀耍的最好。
当天的晚饭,是沈若锦亲自去厨房报的菜单。
席间只有阿公和两位舅母、还有一个跟牌位拜了天地刚过门的嫂嫂。
沈若锦却让人搬出了从前舅舅和兄长们还在时,可以围着坐二十人的大圆桌。
每个位置都摆上了碗筷和椅子。
就像沈家的每个人都还在一样。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
沈若锦招呼着几人多吃些,还饮了不少酒,一点即将离别的伤情都没露出来。
柳氏边吃边抹眼角,不想让眼泪落下来,让小十瞧见。
张氏直接把脸埋进碗里,眼泪伴着饭吃,满心酸涩。
梅映雪的眼眶红红的。
沈若锦吃饱了,去取了无悔剑来,在庭前舞剑,同从前一样当作饭后消食。
只是从前满府儿郎吵吵囔囔地拿着刀剑过招,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
可即便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也没有忘记沈家人的习惯。
剑起,落英如雨。
剑落,满身月华。
一剑动风云,衣袂飘然若仙。
梅映雪起身去取了玉萧来,站在从前沈知洲最喜欢站的位置吹奏。
柳氏和张氏见状,也各自去取了七弦琴和佩刀来。
柳氏坐在庭前的台阶上奏琴。
张氏拔刀与沈若锦过招。
刀锋烈烈,长剑如龙,相击时火星迸溅,她们好似看到了从前儿郎们于此间谈笑,手中刀剑却分毫不让。
连沈毅都拿出了好久没吹过的埙,慢慢地跟上了琴箫之声,闭上眼,沉醉其中,脑海中浮现出儿郎们还在的热闹模样。
只要他们还没忘记,沈儿郎们就一直都在。
沈若锦跟三舅母过了几招之后,纵身一跃上了屋檐。
今日三月十六。
明月如盘,又大又圆。
她在屋檐上舞剑,朗声吟唱:“明月着我衣,清风拂我面。生当长相聚,死亦长相念——”
“生当长相聚,死亦长相念。”
张氏握着刀站在庭中央,望着沈若锦舞剑的身姿,默默地重复了一遍。
圆月高高悬挂在天上,沈若锦对月而歌,仿佛她的亲人从未离开过。
第150章 沈家大少夫人
这一夜,沈若锦喝了不少酒,对月舞剑纾胸怀,回屋倒头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