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尘(178)
他就着火盆,默默地继续烤那羊肉,一片一片地塞进嘴里,但和高云桐吃得洒脱不同,他总觉得即便是这样好的羊羔肉也食不甘味,不知自己到底哪里存有痞块,而浑身不适。
晚间,大军仍是围困忻州城。
但主帅等退回山坳,以保安全。
温凌在温暖的羊毛被子中翻来覆去睡不着,没有出掉的两口恶气在胸腹里到处乱窜,越酿越周身难受。
他终于起身披衣,到外头巡视一圈,凉凉的雪花飞在他的脸颊上,北风吹在身上,到处寒冷起来,头脑也渐渐清醒多了。
他觉察出自己总说不出的那些不对劲源自何方了:
这次来的这位使者,怎么会这么了解他军中的情景?!
他晓得靺鞨来了四万人,晓得温凌最缺的是粮草,晓得勃极烈会议才能定夺两国的协约,晓得他这会子喊着“毁盟”是在捡幹不思的唾余……
甚至,温凌感觉到,连忻州的城防都巧妙地避开了应州对抗他时犯的错误,利用了他攻城的弱点。
他突然后悔起来,他不应该让那个高云桐离开,他应该好好拷问这个人,问一问现在谁在忻州出谋划策,谁那么了解他的用兵、他的钳制、他的一切……
因为越想,温凌越觉得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第80章
忻州在第二日果然从城墙上一点点地运下了粮草。一时只答应运万石。
温凌皱眉嫌少。
城上人喊话道:“仅这半天,吊篮已经坏了几十个了,万石粮食悬垂下来可是容易的事?”
确实不容易,蚂蚁运粮似的,一点点挪下城墙。但叫他们开城门送出来,里面人也说:“我们又不是傻子。打开城门,你们的快马一冲,长槊撅过来卡门轴里,忻州还有救么?”坚决不许。
温凌也不好就这条指责,毕竟互不信任的两方,忻州已经算是够屈从了。
但万石粮食从城墙上运了三天,才只运了一半。
从望楼上俯瞰,忻州城内还在紧锣密鼓地加固城墙,一捆一捆的箭、一车一车的礌石、一罐一罐的火油有序地运到城墙四处。
温凌冷笑道:“缓兵之计啊。”
转而命令:“把忻州团团围住,不留一处空隙!”
抬头看了看四处:早春已然来临,天空变得明朗,四周的溪流开始化冻,树梢和山野有了浅浅的绿意。那一场倒春寒之后,天气明显转暖了,而且那么晴朗,只会越来越暖。
他心想:冰封城墙这种,还要看老天同意不同意。老天变脸了,形势该向我们这头转了!
于是,他命令把攻城的军械也一件件运近。高耸入云的巢车,架着辘轳的云梯,撞击城门的兜竿,一件件搬过来,组装好,调整好。
只等天暖冰融,就是再一次攻城的时候。
这次,即便是忻州来人愿意拱手求饶,温凌也觉得自己再不会听了,自己打下这座城倒不好?
若是忻州还派那个高云桐来做说客,他这里的刑具就可以派上用场,一定能撬开这白衣秀士的嘴!
城里的气氛也凛冽起来。
天气晴好,忻州人也看出来了,而且,往春天过,肯定是越来越暖的,靠冰壳子加强城墙的防御力,维持不了多久了。
在城楼上看过靺鞨的军械,权知忻州府的柳舜与打着并州大营旗号的蔡虞候、高云桐等人,也默然气闷地下了城墙。
好半日,知府柳舜摊手问:“这怎么办?”语气不善,仿佛都是高云桐他们害的。
高云桐说:“这些军械是章洛依盟约送与靺鞨人的。原是我们大梁的军械,现在拱手送给了敌军。”
连着知府,都在对章谊、章洛父子恨得咬牙切齿。
高云桐说:“现在亦无法追章家的责任要追责,得等保住了城池,保住了命才谈得上。忻州城里的军士只有八千,我上回交手,估摸着八千人里能打仗的不足一半。不过加上忻州的壮男,征召起来共同抗敌,应该还能召集一两万,只是从未加以训练,和靺鞨兵比起来可能十未必敌一。”
但他又总是能在这种算到山穷水尽的地方还露出乐观的一笑:“不过,我们毕竟有城。只要守住四面的雉堞,咬咬牙总能扛一阵。”
知府柳舜说:“扛一阵有什么用?扛到山穷水尽了,还不是被攻进来?说不定……还要屠城!”想着就叫人哆嗦。
高云桐锐利的眼神一下子飘在他的脸上,却笑着问:“那知府觉得怎么办呢?”
柳舜怂包不亚于马靖先,但是马靖先前车之鉴犹在,逃跑、投降也都未必有好果子吃。柳舜唉声叹气摇着头,就是拿不出一个主意来。
最后只能对面前这个没有官职的白身请教:“那怎么办?你有主意,你就说罢,不要卖关子了。这会子我心里都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