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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尘(214)

作者:未晏斋 阅读记录

中间那个声音冷冷的:“宣抚使不放人,我们也没办法。手指都弹疼了,嗓子也哑了,只是来听听新词儿罢了。”

“听听,还是高兄弟有面子。”

大家铺陈好了座位,把几位并州城里当红的歌伎请到了席面上。

高云桐扫眼一看,有几个眼熟的,也有几个眼生的。

当中一个抱琵琶的正坐在那儿调弦,琵琶半遮着脸面,偏生是一身白纻素纱的衫裙,领边一圈石榴红的中衣内领,束裙子的汗巾也是赤红色绡纱,半露不露的一截飘在外面,洁白中显得夺目。

她调好弦,转过脸来,高云桐顿时一诧,差点以为自己酒多了眼花。

旁边人笑他:“豆蔻,看看,你心心念念填词的人,果然看你一眼就看呆了。”

那女子瞟过来一眼,面无表情。

高云桐定了定神,抬眸仔细又打量了她一番,方知自己刚刚确实是花了眼。

只是长得有五六分像,细看眉梢嘴角都不一样,只有一双凤眼实在是勾魂摄魄,第一眼看上去比凤栖的眼睛还要魅惑锐利,哪怕就是这么冷冷地看过来,也叫人脑海里一空似的怪不得叫她“行首”。

她大概也不耐烦一群粗鲁的大头兵,说:“别闹了,还有下一场叫局呢。说吧,想听什么曲儿?”

手指轻轻一拨琵琶弦,顿时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的脆声响起。但那语气,仿佛是这里赶紧地应酬完,还得赶下一个场子,显得毫无诚意。

大家知道这是当红姐儿的脾性,不高兴也只有隐忍着,推推高云桐说:“高……公子,今日是你请大家吃花酒,自然你先点曲儿,我们领你的情,沾你的光,一起享用享用豆蔻小姐的琴艺。”

高云桐凝望了她一会儿,才说:“《满江红》吧。”

《满江红》的曲调不欢快,而是偏于雄浑悲壮的,在这位叫豆蔻的行首看来,这群笑嘻嘻没心没肺的大头兵怎么会点这样一首曲?不过,拿人钱财,爱点什么她们就弹唱什么。

于是,琵琶弦拨,仿佛遥远江畔的浪涛拍岸,又渐渐近了,宛如美人的环佩随歌哭声同时响起。

整间阁子顿时安静了下来,见她轮指如飞,侧头闭目,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音乐之中。

俄而,她动人的嗓音响起来:

“燕拂危樯,斜日外、数峰凝碧。

正暗潮生渚,暮风飘席。

初过南村沽酒市,连空十顷菱花白。

想故人、轻箑障游丝,闻遥笛。

鱼与雁,通消息。

心与梦,空牵役。

到如今相见,怎生休得。

斜抱琵琶传密意,一襟新月横空碧。

问甚时、同作醉中仙,烟霞客。”

一曲毕,她起身略略折腰,问:“还想听什么?”

高云桐说:“小娘子的《满江红》弹唱双绝。只是曲子词陈旧了些。”

她抬起缺乏情绪的双眸,看了他一眼,又同样毫无感情地说:“不错,是旧词了。奴本来也是冲着新词才肯来的。如此,倒请赐教了。”

“不敢。这首词调,让高某有些触景伤怀。”高云桐笑了笑,“曲如旧,人也相类,刚刚小娘子进门的瞬间,都不由恍惚了。”

小娘子冷冷地笑了笑,看都不看他,抚弄了一下琴身上一处酒渍,好半日说:“高公子说话文气,想来落魄至此,却没有忘了无行文人的轻薄风气。”

一句嘲讽,而后斜睨着他:“长得像故人这样的俗套话,奴实在是听得多了。若有新词,奴就再唱一遍好了。”

唱完,就该走了。

高云桐点点头。

一旁的案桌上摆着笔墨当时的习俗,喜欢以粉垩墙,讲清雅的地方常备笔墨,供人在墙上题诗题词。写的好的,名气大的,店家就留着待后人观瞻,说不定店就红火了;写的不好的就再次用粉垩涂掉,又是簇簇新的一面白墙了。

高云桐离席到案桌边,沉吟片刻,提笔说:“其实也不算新词,不过是在忻州写的,如今听这一曲《满江红》,不由追思这位故人了。”

深吸一口气,斗笔上蘸满了墨汁,先在墙上落下惊鸿般一点,其后运笔如飞,写了一首词。

他运笔如运剑,浑身大开大合,点如投石,连如长鸿,收笔一钩直用了十二分气力一般,快要枯竭的墨水勾起一片飞白,却又如一柄长虹剑,刺入云天。

那行首先不大在意,但看了一会儿就不由站起身来,凝望着高云桐挺拔的后脊,修长的手臂和骨节分明的手指,竟有些看呆了的模样。

俟他写完把笔丢进墨池。

她轻声吟诵:

“汉水东流,都洗尽,髭胡膏血。

人尽说,君家飞将,旧时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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