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书逆夜·下下签(44)
慕恒默默无言,我微醺间,觉得自己可笑,将坛中酒一饮而尽,抬头任带着桃花香气的夜风吹到我脸上。
“你想知道我为何闭门不出?”他终于开了口。
“当然。”
“我从前是最果断的人,但如今却开始犹豫。听说人有了在乎的东西,就会变得畏手畏脚。国相催我许久了,我仍举棋不定,大概,真的是因为放不下吧。”
“王爷放不下什么?江山?帝位?荣华富贵?”我趁着酒劲,把一切都挑明开来。
“都不是。”他突然回转头直直看我,眼神灼热得让我心惊。
“是一个人。”他这么对我说道。
我一愕,愣愣地望着他,心想,不是又要提秋红了吧……
“萧遥,别再对我讲伤心事,”却听慕恒的语气一改从前的冰冷,带着酒醉的含糊,在这浸满花香与酒香的夜里,变得缠绵而温柔起来。他喃喃道:“你重伤那夜也是。你一说,我的心都要碎了。”
若不是亲耳听到,我打死也不会相信,慕恒会说出这种话来。
我似乎觉出了什么,却又不敢细忖,只是避开他眼光,一时心跳如擂鼓。都说酒后吐真言,可慕恒这……这估计是疯了。
我猛地站起身来,道:“小王爷醉了。”
他也站起来:“别叫我小王爷。泽水之上,你冒死为我挡下那一剑前,唤我什么?”
……慕恒。
“下官不敢僭越。”我退后一步,从岸边大石上下来。
“不敢僭越?”未料他也跟着,一路你进我退到桃花树下,“可你早已僭越了。”
我无话可说,而他又逼问我:“那夜渡口,你为何要回来?你的主子是太子,意中人也是他,为何你明明可以拿着那盒子去复命,却偏偏选择冒死留在我身边?”
我被他说得心惊肉跳。
“谁、谁说太子是我的意中人?”我脸上一热,语无伦次。
“不是吗?”慕恒突然笑了两声,他醉眼微眯,停顿片刻却问,“那我呢?”
我的脸更烫了,几乎不能呼吸。本能地又后退一步,却撞上桃树树干。
他得寸进尺,跟着向前挪。我吓得抓住剑柄:“你……别过来!”
慕恒不听,还要接近:“铁面大人,秋红姑娘的帐还没算呢,”他的声音低沉,“五年前你横刀夺爱,如今,就当赔我一个吧。”
我本能地拔剑挡在自己身前,却依然觉得没有一点底气,好像他是吃人的妖怪。
“王爷你你……”
他丝毫不惧我的剑,直接用身子逼上来:“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要拿,便拿去吧。”
“我我……”
他靠得太近了。我侍卫生涯中第一次手软,掉了武器。可我还没来得及想,就感到一具沉重的身子压了上来。反应过来的时候,已被那人紧紧箍在了怀里。
慕恒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和女儿红的味道掺起来,几乎要让已被吓醒的我再次醉了。我脑子乱得要命,身子僵僵的一动不敢动。耳朵嗡嗡地响,除了他的心跳声,什么都听不到。
他的心跳得极快。
须臾,他略略松开我。只是还不待我松口气,便感到他的气息猛然逼近,接着就是唇上一热。
我脑袋一嗡,眼睛大睁。
慕恒的眼睛轻轻地合上了,眉头却皱着,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他的气息是乱的,而我已经骇到屏息。
我愣了片刻,猛地推开他。
慕恒被我推得一个趔趄,险些坐倒,退了三步,手撑着大石的边缘才稳住。
那石块尖利,登时将他手划出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淌下来。
“王爷,你醉了。”我重又拾起剑来。
他看着我,神色从惊愕到释然,而后哑然笑起来,眼底的光渐而灭了。
“原是我妄想罢了,”他低低地说,“父皇母妃,江山美人,都是他的——我却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能得到。”
他停了停,忽而疲态顿生。
“罢了,我不争了。”
“王爷……”我此时不知怎地想起十年前皇后去世的那个雪天,他独自行在寒风当中,眼泪将衣袖沾湿结冰,却咬牙一声也不出。
“遗诏,我明日一早便送到东宫。”慕恒垂着头,酒似乎已醒了。
我眼睛一张,还想问他,却被他手一扬止住。
“回皇兄身边去吧。”
我心乱如麻,没再说话,只把剑插入鞘中,拱手算作告别,便逃也似地转身朝外走。
到转弯处不由回头一望,只见他又独自面朝湖坐下,拿起一坛酒,而鲜红的血蜿蜒浸入他雪白的袖口,慢慢晕开来。
太他娘的吓人了。
我一路疾行出了桓王府,闷头走到了东宫才缓过劲来,一立定,回想方才的事恍如隔世,回宫路上所见所闻更是什么都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