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书逆夜·下下签(55)
哑巴有点敷衍地笑了一声,也不再在我手心写字,似乎还在等我的回答。
我合着眼,从前同太子的点点滴滴在脑海闪过,竟恍如隔世一般,再想起那日我临走前,他疑我那句,更是灰心。
半晌,我压着嗓子开口:“不恨他。只是失望。我为他卖了这么多年的命,竟换不来丝毫信任。我还以为,日久天长,与他总有些情谊,如今才明白,原来他待我,只是像用一把剑,不趁手了,随手便可丢弃,”我说得鼻头发酸,忙笑道,“唉,都怪我自作多情,君臣之间,不就是如此吗?”
这十年来,所有的心动,不过是他为让我更卖命而使的手段。是我自己不知进退,陷得深了,才有错觉,才会伤心。于太子如此,于慕恒,也不正是如此吗?
想起慕恒,我的心不知怎地一阵绞痛,更觉委屈,赶紧不想了,揉了揉眼睛,佯作无事道:“哑巴,你怎么不写了?”
哑巴方才似在出神,只握着我的手却不写字,听见这句才动了几下手指头,却像欲言又止似的,几次没能写出个什么来。
他这么踌躇着,我逐渐觉得无趣,服药带来的困意涌上来,不到一会儿,我便坠入了梦乡。
卧床休息了两个月,外界的战局也没有什么进展,只是慕恒在自己的封地登基了,据说很受百姓拥护,如今民间许多人将慕恒称为“东帝”。
两月来,虽然四处气氛紧张,却也没有打什么大仗,主要是因为两边的形势复杂。表面上来看,慕恒掌握的桓州府、苍州府和云州府将京畿包围,似乎打进京城夺位易如反掌,漠北边军也可以控一控距京畿较远的封地,这般轻松将这天下拿了。可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慕恒掌握的这三个地方,即可以说是包围了京城,却也可以说是腹背受敌,处于对方的包围之中。一旦形势危急,天子携重臣西逃,那被包围的便是他了。况且如今西戎公主在京,大有与太子和亲之势,一旦和西戎联了姻,那漠北边军便也会受到两面夹击。退一步说,太子若被逼到绝境,总可以逃到西边躲避,伺机东山再起,而桓州东临大海,慕恒这个东帝是退无可退了。
总之,如今两边都不敢轻举妄动,也都在争取剩下封地的王侯,这些日子,只不过发发公文互相指责帝位名不正言不顺,和在边界打几场不痛不痒的小仗罢了。这盘棋开局太难,这么僵持着,我甚至想,有可能一个国家竟就这么裂成两半,谁也别想独占。
还没到武将上场的时候,我也便不甚着急,只听两边的文臣们四处游说,在百姓中间散布对自己有利的说法。
太子当了十年的东宫之主,监国好几次,遗诏上写的谁,其实大家也心知肚明,所以没什么可说的,对外只有两字,正统,已足够有说服力。
慕恒就不同了,他是企图篡位的叛军,一开始就处于不利位置,不能守,只能攻,自然比较卖力,四处散播谣言,跟戏词似得撒狗血,将嫡子这两字绕来绕去不算,什么离谱的故事都能编得出来。什么太子伪造遗诏啦,挟持病重皇上啦,勾结西戎国啦,更有甚者,还说他当年使计谋抢了慕恒太子位,至于过程细节,那真是说什么都有。故事的离奇程度,个个儿都可以直接搬上戏台。
立太子的时候慕恒才十岁,奏折都不一定看得懂,而太子已经十八,大有治国之才,这东宫位还需要抢?再说皇后早早去世,先帝仁慈,念着往日情分,才没有再立,但实际上太子生母惠贵妃早都是六宫之主,慕恒所谓的嫡子也不过是个名分罢了。没想到先帝一时念及旧情,竟埋下了这么个祸根。
不过慕恒敢放这种风出来,也是拿准了百姓都爱传奇故事,根本不管其中逻辑,所以这套说法在民间传播极广。我听着干生气,只想同他当面对质,只问他一件:既遗诏为假,那何不将真遗诏拿出来,给大家瞧瞧?
白日里,总如同怨妇一般,与秦信和哑巴骂他。深夜里无法入眠之时,不能强自望着床前月光发呆,黑暗中便有从前的记忆一遍一遍地涌过来。想我们回来这一程。想到如今被捧成东天子这一个人,他从前也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人人说他脾气古怪又暴戾,精明冷酷,然而他也是会傻傻地和我打一场雪仗的人。他曾是无声地在寒风中泪流满面,脸上结了冰的孩子,也曾在月光里,长久地守在我床前。他喝醉了女儿红,满手鲜血地坐回湖畔,低声说: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能得到。
一幕幕交织起来,让我矛盾又困惑。真正的慕恒,到底是什么样?只短短几天而已,为何突然变了一张脸?这帝位的诱惑当真就这么大,大到可以让他拔剑向自己最亲近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