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书逆夜·下下签(87)
但现在,皇上命我即刻开始整顿兵马,不容任何人就此再多说一句。这有一半是王修廉的功劳。
第二日,桓州那边就传来急报:慕恒遣兵出征了。
我去整兵之前,听见王修廉告病不出门,心情非常之好。
皇上见我开心,自己也难得展颜,问我:“铁面大人,我陪你走这一趟,可好?”
“那就劳皇上作陪了。”
我和皇上一起视察了禁卫军,在我爹的老部下的襄助下做了一些部署。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便和他同乘一辆马车回宫。因为说了太多话,我喉咙有些哑,便不想开口,自己靠在马车壁上养神。
今夜明月高悬,皇上叫人把侧面的车帘换成了轻纱,车内不用点灯,全是被纱账滤成淡青色的月光。
我把头抵在车壁上,不时地借月色瞄一眼皇上的脸。他这些日子有些消瘦,显得轮廓更加分明。他和慕恒的长相有三分相似。但他的眼神很温和,不像慕恒,寒星似的一双眼,叫人凛然。
当下他不知道在考虑什么,有些踌躇似的。
我合上眼,正聚精会神地在心里比较这两兄弟,却觉得马车略略颠簸后,我头撞上的地方软软的。睁眼就看见他将手垫在我头侧,浅笑着看我。因为离得太近,目光相对,两人都有些局促。
我把身子直了起来,嗫嚅了句:“谢陛下。”
他作势要收手,却又将这动作停在半空。而后,试探般地将手搁在了我的肩上。
我扭头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气氛有些尴尬。
他见我一言不发,便又握住了我的肩,道:“遥儿,你累了。靠在我肩上会舒服些。”
我想了想,决定不违抗圣旨,便任他揽着我,有些别扭地把头倚在了他的肩上。
他身上淡淡的香气传过来。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靠男人的肩膀。事发突然,此时此刻,我突然有种染上断袖之癖的罪恶感,不知道皇上有没有同感。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嗯,我觉得他有。
“这些时日,群臣皆在催我早日成婚,”他朝我转了转头,“只你没有上奏。”
“秦信也没有呀。”我想了想,哑着嗓子说。
那厢一时语塞,最后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过之后,他将手移到我的头上,抚着我的头发。
“这些年我为何从未纳妃,你是明白的。”他微微压低了声音。
“我不明白。”我看着染了月色的纱账飘扬,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没有察觉,依旧柔情满怀地将头与我的倚在一起:“几年前,你说你不想我大婚。连这也忘了么?你若忘了,那我这就回了众臣,择日选妃。”
“哦?皇上不等柔丽公主了吗?”
其实我知道答案。这些日子,柔丽从西戎带来的侍从成日以泪洗面,要求朝廷加派人马寻找,可皇上并未作为。在这节骨眼儿上,谁还会在乎她这个落魄的公主。
“怎么,还在怪我?”闻言,他垂首看向我,“当时我要你当她的侍卫,不过因为我早就知道柔丽对‘铁面’怀的心思,故而让你男装缓一缓她。否则,我岂不又要得罪铁面大人?”
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就说到了这个份上,看来,他打定了主意要在现在将话挑明了。
也是,如今我恢复了女子的身份,也早到了成婚的年纪。若我嫁了他,他便既是我的主子,又是我的夫君,我的整个人都会在他掌控之下。反正他注定要后宫充盈,多娶我一个何妨?想来,比起一个蛮族的落难公主,我实在划算得多。
我哑声一笑,抬起头来,很近地与他对视。
“皇上说这话,是真心的吗?”
他怔愣片刻,正色道:“我从未想过要骗你。”
放在从前,他用这深情的样子说什么我都会信。
“皇上,”我依旧定定地看着他,“你真的什么也没有瞒我?”
他脸色变了。
我这才心中微惊,自知失言,连忙稳住神情说道:“若柔丽公主没有逃出宫,而她父王还是西戎之主,皇上真会因我而不去娶她?”
听见这话,他的神色方缓和下来:“我知道上次伤了你的心,只有留待日后慢慢弥补,”他松开了握住我肩膀的手,“如今你还不能释怀,我明白。我可以等你放下,无论多久。”
我也顺势坐直了身子,垂下眼帘:“谢陛下体量。”
他只握了握我的手。之后一路再无言。
我们就这么静默着回到了宫中,下了马车后,两人又在月光下走了一段,照样是无话。
只是在告别时,他叹道:“真怀念从前在东宫的日子。”
“臣也是。”我答。说罢便拜别他,朝侍卫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