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前夜(106)
饭食快要妥帖时, 裴砚也起身了。
他久在军中, 平常几乎不怎么睡懒觉, 无论冬寒夏暑, 都会雷打不动的早起练剑。
昨晚大抵是多喝了点酒的缘故,加上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许久都没睡着,今早倒是难得的起迟了些。
初冬的清晨, 风吹得清寒。
屋内倒是暖烘烘的,让人生出点想要赖床的懒散心思。
裴砚听着院里常妈妈带人洒扫的动静,坐起身随便披了件衣裳, 见屋里静悄悄的, 不由往云娆的卧房踱步过去。
屋中陈设都是熟悉的,唯有窗边长案上养着的花换成了更适合冬日的水仙。里面桌椅俨然, 卧榻上的软枕和锦被都换了花样, 旁边放着三四本书,应是她睡前消磨时看的。
裴砚脚步稍缓, 视线在她榻上驻留片刻,才抬步到内室去盥洗。
里头已然备了温水,靠墙的矮几上整齐摞着要换的衣衫, 这样的妥帖于裴砚而言暌违甚久,他闻着周遭女儿家用惯的甜香味道,兀自失笑。
等沐浴后擦干头发穿好外裳,外头也传来云娆跟绿溪的低语。
少顷,她的声音便到了帘外——
“将军在里面么?”
“在。马上就出来。”裴砚口中说着, 抬步出去,就见云娆站在门口三四步外,仰着脸儿向他笑道:“早饭都齐备了,过去用饭吧?”
她像是浑然忘了昨晚的片刻暧昧,那双明亮的眼睛盛着笑,是一贯的体贴姿态,却似不染杂念。
裴砚点点头,同她一起去用饭。
昨儿府里筹备接风宴时买了成堆的新鲜食材,今早从甜软的糕点到香喷喷的羊肉汤无不齐备,再添上裴砚喜欢的小菜和肉粥,暖乎乎的一桌子美食颇为诱人。
仆妇退去,云娆亲自为他舀了羊肉汤。
初冬的日头透窗而入,照在她的发髻与侧脸,柔暖而静好。
裴砚瞧她左手的食指轻轻翘着,似在着意避让,不由道:“手上受伤了?”
“不小心让刻刀蹭到了,不妨事的。”云娆打小儿雕刻,难免偶尔磕磕碰碰的,对这种小伤习以为常。盛好羊肉汤后,热腾腾的放到裴砚的面前,就想帮他去盛粥。
裴砚却抢先一步拿了碗,各自盛好,道:“别忙活了,快吃饭吧。”
云娆微怔,旋即笑着坐下。
成婚后相处得久了,她越来越觉得裴砚这人很有意思。
你说他温柔吧,沙场上磨砺出来的硬汉子,过惯了刀尖舔血的生活,且性情冷毅行事沉稳,跟那些温柔体贴的读书人相去甚远。
但若要说他粗糙淡漠吧,却也不是。这座侯府的内宅太深,若不是他体贴庇护着,她不可能在枕峦春馆里安稳度日。
有些事上,他其实还挺细心的。
心里这样想着,云娆取了块香软的银丝糕来尝,仗着跟裴砚日渐熟稔,问起他此行出征的见闻。
青州、魏州等地与京城风俗稍异,山川风光也自不同。
裴砚南征北战地看过大好河山,云娆却是困在闺中的女儿家,自幼只在京畿盘桓,对各地的想象只是源于书籍罢了。
此刻她好奇探问,裴砚倒也愿意跟她聊聊,说说别处的风土人情。
云娆有点神往,搛了菜慢吞吞嚼着,听到有趣处时忍不住道:“真想去瞧瞧。上次三婶回来,说起川蜀的风光,从吃食到住处都跟京城有所不同。我若有将军这份本事,定要走出京城,到各处亲眼去瞧瞧的!”
啧,这小马屁拍得!
若不是近来没有大片的空暇,他都真的想带她去开开眼界了。
裴砚心绪甚好,被她这样一说,又想起另一位跟川蜀有关的人来——
“说起来,这回平乱,那位燕公子立功不小。”
他吃饱后餍足地靠在椅背,目光落在云娆眉眼间,状若随意地提起燕熙。
果然云娆眸色微亮,“当真?”
裴砚颔首,“嗯。”
云娆便追问道:“他的身手确实不错,但这是头回上战场,居然还能立不小的功劳?”满怀好奇地问完,见裴砚啜着茶,觑着她的深邃目光若有深意,猛地反应过来,忙又解释道:“他是家兄的好朋友我才问的,将军可别误会!”
——虽说两人已约定和离,但若让裴砚以为她惦记旁的男人,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裴砚原就是想逗逗她,瞧她忙着撇清跟燕熙的关系,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暗爽,便将燕熙在战场上的进益略说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