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茵(116)
提起这些,宋夫人的心仍在抽痛,她呼出一口气,“这些事情,银杏都已经告诉我了,你不用再狡辩。”
顷刻间,宋令嘉想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嘲讽地笑了笑,“原来,银杏是母亲的人?我打量着她忠心耿耿,一心为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宋夫人:“若非有她,我如何能知道你这般蛇蝎心肠?”
“蛇蝎心肠?”宋令嘉笑起来,“母亲,是你教我的,成大事者,必得手段狠辣。这些年,我一直谨遵母亲教诲,凡有异己必诛之。只可惜,没能在太后寿宴上了结了周清棠!”
“你简直疯了!”
宋令嘉高高抬起了头,与她对视,“我何处有错?!”
“你们不是一直觉得亏欠了宋令章吗?苏老太太不也是当年的帮凶之一?她如今死了,正是赎罪!”
真心话脱口而出,宋夫人瞬间又惊又怒,她不敢相信自己教养许多年的女儿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气得差点站不住,扶着桌子冲外间道:“来人,上家法,我今天,我今天必得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吴妈妈守在门外,听见里面的响动,连忙走进来看。
只见宋夫人满脸怒容,冲她道:“吴妈妈,把她拉去祠堂跪着,上家法!”
吴妈妈阻拦道:“夫人,何至于此啊!大小姐她……”
宋夫人已气急了,压根听不进旁人的劝告,见她们不动,便自己动手。
她一把扯了宋令嘉的胳膊,硬生生将她拖到了祠堂,扔了进去。
“来人,给我打!”
下人们在府中几十年,从没见她对宋令嘉生过这样的气,遂不敢耽搁,即刻按住了宋令嘉。
府中负责掌罚的妈妈走出来,手持戒尺,狠狠地打了下去。
吴妈妈跟在宋夫人身后,听见戒尺重重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却没有听见宋令嘉的哭声。
她咬紧了牙关,泪扑簌簌地落下来,硬是一声不吭。
哪怕皮开肉绽,疼得昏过去,这一次,她死不低头。
宋家的家法,是一块用紫檀木制成的戒尺,长约十寸,厚约两指。历经多年,被血肉滋养得焕发出光泽。
自宋令嘉从太平观归家以来,挨打便是家常便饭。
国公爷与夫人对她管教甚严,读书习字、吟诗作画,一言一行都必须做到最好,若是做不到,等着她的便是处罚。
吴妈妈一边觉得她可怜,一边又觉得她罪有应得。
若不是那对恶贯满盈的夫妻将两位小姐调换,让她鸠占鹊巢,真正的宋小姐何至于流落在外许多年?
最初的那些年,老爷与夫人派人没日没夜地找着小姐,却如大海捞针一般,始终没有消息。煎心熬肺夜夜折磨,于是,宋令嘉无论做得再好,在他们心中都是错。
戒尺打在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看着骇人。下手的人偏偏又打得刁钻,只落在近肘腕处,不会让人看见。
吴妈妈知道,宋令嘉最害怕戒尺,最怕黑暗。
所以每次罚完,老爷都会命人把她关在清风堂。那个许多年不打扫,只要关上门,就不见天日的地方。
让她备受折磨,以此赎罪。
可是,仇恨在长久的岁月里浸润,似乎成了痼习,渐渐地,让他们失去了作为父母爱子女的能力。一切只是为了利益,留下宋令嘉是为了利益,推她上太子妃之位是为了利益。
以至于真正的宋令嘉回来之后,失而复得的欣喜之下,是更难以消解的无所适从。
这数十下戒尺打完,宋令嘉果然又被关进了清风堂。
浑身上下,只有双臂处的衣料洇着大块血迹。
吴妈妈心绪复杂地叹了口气。这下,大小姐心中对二小姐的恨恐怕是更上一层楼,冤冤相报,恨意难消,这段几代人之间的孽,何时才能到头啊。
*
“姑娘,大小姐又被关入清风堂了。”
竹筠阁中,李茵正搬了桌案到窗边明亮处临帖,听见怀玉的话,她笔走不停,在雪白宣纸上落下一个个字。
宋令嘉挨打的事情,她自然早有耳闻。那么大的动静,想不知道也难。
她淡淡地道:“我知道,她罪有应得。”
怀玉似乎静默了一瞬,李茵抬头,“你同情她?”
怀玉连忙摆手,“当然没有,我只是以为姑娘会心软。”
“而且,夫人这次雷厉风行半分不让,我也觉得有些……”她斟酌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议。”
李茵低头一笑。
“局势如此,步步相逼,哪里容得了我心软?”
她的话里有几分凄凉无奈,怀玉听了,只觉得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