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茵(121)
萧灏自被立为储君以来,做事无可挑剔。
可是,却不是他心中最为满意的人选。他心中的太子,是他与淑妃顾明卿的孩子,不是萧澈,而是那个承载了他所有的期望却夭折腹中的孩子。
那个时候,他尚在潜邸,与淑妃恩爱情深。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若顺利出生长大成人,便会是大晋朝的太子。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五个月大的时候,一碗汤药,结束了他们之间的父子情缘。
他知道是王氏下的手,但那时的他需要王氏的支持,便只能委屈了顾明卿。
而后,他与淑妃渐渐离心,到了无法转圜的地步。
忍了这许多年,如今年过半百,他后悔了。
*
太子被这么训斥了一顿,从殿内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恹恹的。蟒袍下摆上,还有跪过后留下的折痕。
刘德海候在殿外偷懒打盹,见他出来,连忙低了头,摆出恭谨姿态。
“恭送太子殿下。”
太子在他面前停留片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缓步而去。
刘德海吓出了一身冷汗。
太子殿下素来温和,可刚才那眼神,像是住着一个罗刹,要吃人一般。
离开勤政殿,太子走上笔直的宫道,欲往宫门而去。
已近午时时分了,初冬的日光透过云层变得稀薄,失了暖意,但寒风却开始凛冽如刀。
这条路上来往者稀少,他不让内侍跟着,独自一人茕茕独行。
无人在侧,那张脸阴沉得可怕,脑中似乎有许多东西在拉扯着、叫嚣着,让他苦苦难捱。
喵——
忽然,耳旁传来一声猫叫。
他侧目过去,就见一只小小的狸花猫蹲在草丛中,瑟缩着身子,躲避寒风。
那只猫看样子不过一个月大,身上棕色的毛发还蓬松炸开着,像一只毛茸茸的球。
喵——
那只猫见他看过来,转动着金色琥珀般的眼珠,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弱小的猫叫入耳,太子的眼神瞬间多了杀意。
这些年他越装得温和有礼,做着与世无争疼爱弟妹的好兄长,心中那些杀戮血腥就越发难以压制。
残杀、争夺、不顾一切,这才是他的真实面目。
方才他看见刘德海时便欲发作,可这还是在宫里,他只能生生忍了下来。
此刻看见这个碍眼的猫,上去便照着肚子狠狠给了一脚。
猫儿见他走过来,还以为是要同它玩耍,兴高采烈地扑上去,正要伸出爪子挠他的脚。可是,不等它碰到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先飞出去了几丈开。
猫儿砸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看着那团抽动的毛茸茸,心中杀戮仍然没法克制,便走上前去,又补了一脚。
*
一个时辰后,入宫给淑妃娘娘请安的肃王殿下自东华门入宫,走过长直的宫道。
北风呼啸,仿佛在天地间肆无忌惮地打着旋。
肃王殿下穿着一件花青色麒麟纹长袍,外面披着厚厚的墨色大氅,萧萧肃肃气质不凡。只是这北风的力道也忒大了些,不仅掀起了大氅的下摆,还打得身后的安平走得有些踉跄。
又一阵风迎头打来,萧澈忍不住眯了眯眼,再一抬头,眼前清明复现,这才发现不远处有一人迎面而来。
他停住脚步,拱手道:“二皇兄。”
体弱多病的福王穿着更厚的棕毛大氅,整个人像是陷在其中一般。他走到跟前,负手打量了萧澈片刻,忽然笑着道:“三弟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萧澈淡淡道:“多谢二皇兄关心。”
他兴致缺缺,摆明了不愿意同对方多攀扯。
这个态度,从小时候起便是如此,福王早已习惯。
见他如此,福王只收了笑意,略带神秘地道:“三弟难道就不想知道,究竟是谁害了你?”
萧澈掀起眼帘,波澜无惊地看向他,“二皇兄难道知晓幕后黑手是谁?”
福王叹气道:“你我心知肚明,何必在此打哑谜浪费时间?不如携手,揭穿他的真面目?”
顾将军即将回京,他的旧部虽散落各处,但比起兵符,那些武将更认他这个元帅。这储位之争,又多了一个人。
太子这些年贪了不少,钱财都拿去养死士了,上次紫云峰,也算他萧澈命大。
见他不答,福王眯起眼睛。
他是想杀了太子不假,可他更不想太子死后萧澈得渔翁之利。最好,能挑拨得二人互相残杀,两败俱伤,这才是他最愿意看到的局面。
萧澈怎不知他心中打算,他的唇角勾起些笑意,回绝道:“我只是一个俗人,做不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