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茵(124)
长乐公主顶着一头华丽精美的凤冠,看见皇帝这痛彻心扉的模样,面上没有半分波动。
她微微屈膝,平静地道:“儿臣,拜别父皇母后。”
言罢,她转过身,向装饰成喜庆之色的马车走去。
殷红长衫的后摆扫过雪地,像一抹温暖的火焰,即将消失在众人眼前。
王知微站在城楼上,已哭成了泪人,“都怪我,当初我就不该同她吵架,说她这个跋扈脾气没人敢娶她,迟早要和亲,我真是个乌鸦嘴呜呜呜。”
淑妃娘娘站在她身侧,面容静若湖水,眼中却隐着无边哀戚。亲生骨肉养在膝下十几年,这一去,恐怕就是永世分离,要再相见,恐怕得到黄泉奈何桥之上。
听见王知微的忏悔,淑妃握住了她的手,“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两只冰冷的手交握,在这一瞬间,她们体会到了彼此心中一般沉重的痛楚。
不分身份,不分立场。
一时之间,王知微更加泣不成声。
李茵站在她们身后,看着茫茫白雪之中的那一点红越来越远,忽的双目酸涩,两行泪不受控地涌了出来。
自和亲圣旨被供奉在公主府的那日起,院中长乐亲手种植的木槿花藤便开始枯败。前日嫁衣送到,侍女在打扫后院时,发现那些曾郁郁葱葱的花藤只剩下了干瘪的枝干。
细看之后才发现,不止树干,就连深埋地底的根,都烂了个彻底。
一花一叶,皆有灵性。其重情重义,有时候远比人来得长久。
肃王殿下站在城门口,注视着长乐的马车渐渐远去,在雪地里留下一道车辙印。
他于风雪中长久伫立,直至遍体生寒,仍不愿挪动半分。
古往今来,愚昧忠君者大多没有好下场,他这个安分守己的皇子已当了太多年,再扮下去,就该一无所有了。
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妹妹去南宛送死。若无意外,耿空会在大晋边境劫下长乐公主的花轿,再率领一骑精兵,扮作送亲队伍深入南宛腹地,直取南宛皇帝首级。
至于大晋,这个也有顾家一分血脉的王朝,也该换换天了。
送亲仪仗远去,皇帝搓了搓快要冻僵的手,下令摆驾回宫。
他脸上带着乐呵呵的笑意,又恢复了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仿佛方才那几近落泪的为人父者不存在一般。
皇后落后他半步,手中抱着个汤婆子。
她轻抿姣好红唇,微笑着道:“陛下,长乐为国分忧,立功卓著。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如,就将太子的婚事也定下吧。”
皇帝猝然停步。
他抬起手,若有所思,“太子……”
皇后容色未变,“泽儿都已定下了婚事,他这个兄长迟迟不成婚,实在是……有违祖制。”
她如此急切地为太子请求婚事,就连清芳也有些拿捏不准,心里打起鼓来。
陛下刚送走了长乐公主,这心里恐怕还心疼着,哪还有心思管这些?
众人与她的想法一般无二,可是,他们抬起头,却见皇帝并无怒意。
皇帝矍铄的双目中露出点似笑非笑的神情,只见他走上前,拍了拍太子的右肩,“朕已拟好了诏书,明日,就封宋国公家的大姑娘宋令嘉为太子妃。”
太子感觉到右肩一痛,急促抬头,“父皇!儿臣并不……”
“宋小姐端庄淑敏,贤惠有加,”皇后急忙出言,打断了他的话,“有她辅佐太子,臣妾很是放心。若是换了旁人,臣妾可不依。”
她递了一个说不上是警告还是劝慰的眼神给太子,“灏儿,你还不快多谢你父皇成全?”
太子微抬下颌,眼中满是站在城楼高处的那一抹青色倩影,那是周清棠。
对方似乎也正看着他,只是隔得太远,他看不清对方是喜是哀、是怒是怨。
大约,还是在嫌弃他优柔寡断。
太子在心中嘲讽一笑,终于低头道:“多谢,父皇成全。”
听闻此言,群臣纷纷恭贺太子殿下喜得良缘。
李茵站在城楼之上,双手扶在白玉雕花栏杆上,微微收紧。冰冷的玉雕冻得手掌生疼,她却浑然不觉。
城楼下热闹得很,恭贺之语不绝于耳。
在一部分人心中,这个冬天,大约是喜事连连。
忽然,一声惊恐的呼喊传来——
“二殿下!二殿下你怎么了?!”
众人循着声音瞧过去,这一瞧,俱是惊骇。
福王萧泽倒在雪地里,喷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那殷红粘稠的血液沾满了狐裘毛领,又落在雪地里,蔓延出大片大片如花一般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