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茵(153)
……
那日之后,李茵觉得萧澈变了不少,又好像没变。
除了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时辰同她黏在一起外,在处理朝政上,也开始不断询问她的意见。
在月山县修建学堂一事本是李茵提出来的,她在那样的地方生活了好几年,曾与许多底层民众一样,对于渺茫未来的日子,时不时感到绝望。
这是按照原本命运的轨迹,出身官宦世家深居简出的“宋令嘉”,绝不会有的感受。
命运的玩笑,坎坷的磨炼,让她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闲暇时候,他们会一起读书作画,偶尔,还会将棋盘搬到窗边对弈,而在不远处,往往会有一只团成圆球的狸花猫。
赌书消得泼茶香,宁静的日子眨眼而过。
四月初,一件大事,震惊了朝野内外。
起因还是京察,在一个官员的政绩奏报中,查出了不对劲。
此次京察,不仅要求写明承平年间的政绩与处罚,更要将过往数十年间的每次京察的奏报整理排序,一同上交。
这是个极繁琐的事情,内阁本意也不过是威慑,而非真的要纠察过往。
若按照承平年间的作风,这些东西上交吏部后,是不会有人一样样盘查过去的,可是,如今不同了。
吏部尚书上了年纪,抗住不多日劳累,已经回家修养去了。吏部侍郎钟大人又是个耳根子软的,旁人两句一劝,就当了墙头草。
于是,沈慕之变成了主持大局的那一个。
在他的坚持下,还真纠出了不少错漏。
其中,被挖出不可饶恕之罪的,便是周将军。
“娘娘,不好了!”
怀玉慌慌张张跑进殿时,李茵正在给香笼里添安神香。近来不知怎的,他们二人都有些难以入眠。
李茵搁下金勺,“发生什么了?”
“娘娘,此次京察,经由兵部一个十几年前参加过北疆一役的官员查起,发现,周将军曾贪墨军功,将部下将领的杀敌之功,揽在了自己头上!”
哐当一声,手中的雕花香笼盖摔在地上,她猝然睁大了双眼,“什么?!”
周家。
原来,沈慕之不仅是威胁她,更是要将这个威胁变成事实。
“我去找……”
慌乱之中,她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萧澈。可是,话还没说出口,脚步还没迈出去,她就像是被钉在原地了一样动弹不得。
肃清贪污,改革弊政,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虽说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当初被抢占军功的人如今也许另有一番作为,可这绝不是放过的理由。
犯下的罪,哪怕过了千年百年,都是要偿还的。
“娘娘,您没事吧。”
怀玉扶着脸色发白的李茵坐下,说出口的话却不是安慰,“娘娘,这次的事情,陛下恐怕……没法包庇……”
“如今朝野内外,都是什么声音?”
“以沈大人为首,主张严惩。至于内阁,尚无明确态度。”
首辅章大人是个谨慎的人,自打王氏倒台,处处与其作对的王眠走后,他便更加谨小慎微,只尊奉皇命。
内阁无声无息,便是陛下尚未有定夺。
怀玉见她不说话,问道:“娘娘,要去见陛下吗?”
“不了,他恐怕也没有什么平息众怒的好办法……”
李茵愣怔许久,忽然道:“我想去找清棠。”
可是,如今要见周清棠一面,也是不易。
对于此事,朝野议论不休,反复拖下去,反而容易再生事端。几十年前,军中将领杀敌后折算功勋时,是按人头计数。这种抢功之情倒也不罕见,往往就是你抢了我的,我抢了旁人的。
可如今被翻出来,便是大罪。
不过半日,圣旨便已拟定——
杖二十,而后着令周将军,调遣出京,镇守北疆。
李茵派了怀玉亲自出宫去周府,有萧澈的默许,一切自然畅通无阻。
等到了傍晚,周清棠扮作宫女模样,终于进了坤宁宫。
李茵立刻迎上去,“清棠。”
来人一身素绿圆领袍,周身舒朗潇洒依旧,眉间却有一段掩不住的疲惫。
这些天,她应该很不好过才是。
周清棠道:“阿茵。”
“你没事吧。”李茵只差把她翻过来转过去好好瞧一瞧,“这些日子,他们可有为难你?”
周清棠摇摇头,“没有。”
她神色平静地道:“这些日子我一直没敢来见你们,就连明珂离京的时候,我都不敢相送,便是因为这件事情。”
“其实,从京察之初,我爹就预料到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