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茵(167)
“好,明大人你可真是活菩萨一样的人,”陆婆婆抹着眼泪,“这事若是告到县衙,那县令也不会为我做主,只会糊弄我老婆子几句,而后就将我打发了。”
这样抱怨县衙的话,从明珂来到月山县,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明明阳奉阴违欺压百姓的陈松已经死了,可他的死没有半点杀鸡儆猴的作用,后来者越来越猖獗,手段也更高明。
她只能安慰道:“陆婆婆您别着急,我这就派人去找。”
老人家已经急得六神无主了,只会重复她的话,“好,去找,去找,我就坐在这里不动,等你们回来。”
*
月山县的街道并不宽广,石子铺成条条小路,在夜色中曲折着向前延伸开来。
街边商铺繁多,现下都已关闭门庭歇息了,只有百年古树屹立于道路边,投下婆娑树影。
此刻,乌云游走,月光渐渐漏了下来。
李茵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感觉有些瘆得慌。
她与崔燕本同行一路,可方才行至岔路口,二人为了尽快找到线索,便分头寻找。
眼前虽有月光映照,但天地间寂静得很,崔燕的脚步与呼唤声渐渐远去,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陆晏!”
她像是壮胆一般,冲着眼前虚无的黑唤了一声。
无人回应。
并且,这一声落定,世间仿佛更安静了。
李茵还在继续往前走,心里却有越来越多的不祥念头闪过。
陆晏究竟去了哪里?
为何一切会如此巧合?
她才刚到月山县第二日,陆晏就失踪了。
按理说,她在众人眼中是主张严惩拐卖一事的人,而萧澈则另有打算。她如今被“软禁”在坤宁宫中,那些人应该放松了警惕才是。
可是,今日的事情,有些像挑衅。
她还在继续往前走,顺着百年古道一步步向前挪动,希望在路边的某一处,发现那个可怜的孩子。
而她身后的高墙之上——
一把弓弩,无声无息地架在了石瓦之上,只有习武之人,才能听见灰尘落在砖瓦上一般轻的声音。一个蒙面的黑衣人隐在夜色里,借高树交错的枝丫作遮挡。
寒光聚于箭尖,月色无声绷紧,下一刻,似乎就要离弦而出。
李茵浑然不觉。
忽然,一道影子从她身后一晃而过,似乎比鬼还要轻盈无形。
“谁?!”
李茵即刻转身,身后却只有与前路一般黑而虚无的长道,什么人也没有看见。
她的心怦怦跳起来,直觉告诉她,有危险在不断逼近。
她定在那里许久,眼睛盯着不远处的树丛,那黑洞洞的所在,似乎藏着杀机。
是进还是退?
她犹疑不定,许久,才缓缓抬起右脚,试探着往后撤了一步。
却不想,一脚撤进了别人的怀中。
“又是谁?!”
她的声音尖锐,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点,变成一根即将断裂的线。
身后,宽阔的身影将她笼罩其中。
不用回头,李茵都能听见飘在耳边的笑意与调侃,身后的人低声道:“又?”
与此同时,似乎有沉水香的味道将她包围。
熟悉的感觉涌上来,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于是,李茵转过身,丝毫不避讳地同他对上视线,“今日令人出乎意料的事情,还真是一件接着一件。”
身前的人比她高大许多,青衫拢在身上,比起翩翩君子,要多三分武将之风。
高鼻深目,一双锐利的眸子似要将一切包纳其中。
原来,是今日刚来的那位夫子,听崔燕说,他好像姓顾。
听见她这么说,这位姓顾的郎君眼角微挑,一声低笑从喉间滚出。
这一声笑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明显,不远处的树丛中,寒光凝滞一瞬,而后,彻底消失不见。
只有鲜红的血,在漆黑夜幕中,顺着树干流淌。
笑声渐息,他虚扶了一下李茵的手臂,“李姑娘小心。”
李茵尽量冷着脸,与他拉开了距离,“多谢顾先生。”
“李姑娘何必叫得这么生疏,叫我顾训就好。”
这般熟稔,仿佛他们是旧相识一般。
若在往日,对于这种没有边界感的人,别说搭理了,不叫人拿下都是给了对方三分薄面。
可是,她此刻却对这个人讨厌不起来。
真是奇怪……
李茵的心底,不知不觉间生了与他作对的心思,咬牙道:“顾先生。”
对面的人挑了挑眉,也没继续纠结称呼问题,而是问道:“李姑娘是青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