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茵(170)
马车驶过月山县灰扑扑的街巷,拐进了胡同里。
两侧墙壁斑驳陈旧,地上铺着青石板,间隙里生出几根嫩芽。走过这条路,路的尽头,是一座雕梁画栋般的宅子。
四周围有矮墙,占地颇广,内里一栋高逾数丈的豪宅伫立,四角飞檐仿若勾住云端。金玉作饰,雕琢万千。
还没有进门,顾训已经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奢华之气,更不用想里面会是什么模样。若有不知情的百姓无闯进来,只怕要疑心置身皇宫大内。
他眼角微眯,“孙大人,这是何处?”
孙先的脸上堆满了一如昨日的笑容,不正面回答问题,只道:“顾大人,您进去就知道了!”
想来,这就是李刺史所在之处了。就是不知今日请他来,是蓄意拉拢,还是暗设鸿门宴。
顾训将一切尽收眼底,不再多问,撩了袍摆,抬脚便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里面的景致,比之他想象之况,更要奢靡。
嶙峋奇石山水风致自不必说,此乃本朝文人府宅之必存之物。特别的是,池苑之中,几株芙蕖出水颇高,舒展盛开的花瓣边缘,如被描金笔描过似的,闪着异样的金光色泽。
顾训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只一眼,孙先的声音便善解人意地在一旁响起,“顾大人可是喜爱临风池中的芙蕖?这是李大人寻了许久才寻来的特殊品种,娇气得很,寻常的池水根本养不活,而且盛开时间极短,便如昙花一现。今日您贵客上门,连这芙蕖都知趣!”
如此看来,李刺史这日子,过得当真奢靡。
顾训淡淡笑了一声,“那是我沾光了。”
孙先不疑有他,一边领着顾训往正厅走去,一边鼓吹道:“刺史大人爱民如子,青州无人不晓,咱们老百姓都记在心里。”
顾训:“有所耳闻。”
嘴上如此说着,心里却不由得反驳:住在镶金砌玉的府宅中,耗资无数只为一己之私,这样的人,也配叫“爱民如子”吗?
步入正厅,李刺史一如旧貌,只是身上衣饰与从前大不相同。
当日李茵在青州受伤,他跟在萧澈身边鞍前马后,帮着寻医问药时,身上的袍子已洗得发白,当真一派朴素。
今日,外袍乃是上好的云锦,通身暗绣金线,衬得人春风得意。
“顾状元,”李刺史迎出来,满面春风毫不掩饰,“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此等风姿,真叫我们这些人自惭形秽。”
李刺史并未见过真正的顾怀川,于是乎,他这个“赝品”可以以假乱真蒙混过关。
顾训略一低头,算是回礼,“刺史谬赞了。”
“状元不必过谦,您肯赏脸光临,真叫寒舍蓬荜生辉。今日这酒,在下一定要同您多饮几杯。”
说着,李刺史与他一同步入席内,亲自斟满了酒,递给了顾训。
金器之中,佳酿醇香,酒面在杯盏传递之间荡起涟漪,香气弥漫更甚。
顾训捏着酒杯,却没有要喝的意思。
李刺史继续道:“大人得陛下信赖,从今往后,还望多多往来,下官这里存放着不少古玩字画、金器玉石,不知何时有幸与大人一同赏玩。”
“刺史大人如此慷慨,倒让在下——”
顾训抬眸,缓缓吐出剩下的两个字,“惶恐。”
李刺史呵呵一笑,“大人言重了,顾大人年少有为前途无量,谁人不知。”
“先前辗转多方,也未能将拜帖送入状元门庭,实乃憾事。今日也算是凑巧,实乃青州百姓之福分。”
他一手托着酒盏,朝顾训的方向抬起,“我敬顾大人一杯。”
这酒,仿佛不得不喝了。
可是,顾训晃一晃手中的酒盏,眼睫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刺史大人,”过了一会,顾训平静地看向他,“有话不妨直说。”
李刺史一顿,该是没想到他竟如此直接,连片刻的虚与委蛇都忍不下去。
不过,他将人请到此处,自然也不是宴请这么简单。
“有一些个陈年旧事,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顾训:“什么陈年旧事?”
“大人此次来,难道不是陛下的意思?要来查一些关于皇后娘娘的往事?”
顾训眉梢微挑,表意不明。
李刺史有些急,“便是多年前那些失踪案……”
顾训反问道:“失踪案与大人有何干系?大人如此着急,似乎有些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