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茵(176)
“那今年,干脆就免了中秋宴……”
话未说完,安良忽然走了进来,“陛下,娘娘,沈大人求见。”
沈慕之。
许久不听见这个名字,李茵本以为自己会激愤不已,可如今再观己心,却平如静潭。
若换在以往,她必然是回避不见的,但此刻,她握住了萧澈的手,“宣吧。”
“是。”
不多时,一袭绿袍的沈慕之走了进来,低眉跪拜道:“微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多日不见,他好像又憔悴了不少。
身姿如旧,清隽似玉,但那股意气风发之态却差不多被磋磨殆尽了。
被握紧了手的那一刻,萧澈的心就跟炸开了花一样,如何也平静不下去。
他拼命压抑着上扬的嘴角,尽量平稳地道:“沈爱卿不必多礼。”
沈慕之在殿中站得笔直,他只需微微抬眸,就能看见珠帘后端坐的二人,檀郎谢女,举世无双。
这个中滋味实属难以言说。
他只好垂下眼帘,将袖中的一封信呈上前,“礼部尚书告老还乡后,承蒙陛下厚爱,由臣主吏部事。今日,微臣是来呈递名册的。”
萧澈微觉疑惑,“什么名册?”
沈慕之正声道:“是废太子的党羽,还有,在拐卖一事上牟利的官员。”
萧澈:“证据何在?”
“人证物证俱全,只是所牵涉者众多,若一一呈递御前,只怕太过繁琐。微臣已将刑部的审理结果呈递内阁,由章大人过目后,再请陛下定夺。”
“倒是慕之思虑周全。”
“陛下,还有一事。”对于萧澈的夸赞,沈慕之半点都高兴不起来,只是今日该说的事还未说完,他不得不继续道,“福王与废太子已于今日斩首,他们的家眷,该如何处置?”
作恶多端的人已经受到了惩罚,对于其他人,萧澈难以苛责。
“宽厚处置吧。”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沈慕之跪在殿中,稽首拜道:“陛下圣明。”
此番顺着李酬这条线彻查往事,拔出萝卜带出泥,倒是揪出了不少人。
早年拐卖一事猖獗,数年间人人自危,朝廷却迟迟抓不出幕后团伙。
现在,总算是一网打尽了。
只是,若深究起来,太上皇与废后王氏,何尝不是元凶之一?
从青州回京后,萧澈便下旨,将福王与废太子枭首示众,废后王氏赐毒酒一杯。至于太上皇,留着一条命,也活不了多久了。
而那杯毒酒,是李茵亲自送过去的。
对于她的到来,王氏有些惊讶,却又在意料之中。
即便被软禁,她还是正襟梳发,保持着最后的尊严。
“我真是小瞧你了,想不到宋念柔也成了你的手下败将。”
“娘娘何出此言?”李茵淡然一笑,“我一向都是最不引人注目的野草,宋念柔落得如今的下场,也不过咎由自取。”
“何必自谦呢?”
废后王氏抬起头,直视着李茵,“‘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生于荒野的草是最有生命力的,偏偏却为人所忽略。”
“临死之前,还能有你送我一遭,也算不错。”
李茵道:“娘娘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些年我做的错事何止一件,我与先帝,纵容太子与福王犯下弥天大罪,我们本就是大晋的罪人。”
成王败寇,千载如此。
废后王氏看向窗外的绚烂日光,笑了起来。
而后,她端起毒酒,一饮而尽。
*
长直的宫道中,一只羽毛艳丽的飞鸟拖着长长的羽尾,落在了高大树木的枝头。
而后,展翅飞越了宫墙。
沈慕之站在一旁,脑海中闪过近来的一幕幕。
不久前,关于皇后娘娘身世的流言,他自然有所耳闻。或者说,不止“耳闻”这么简单。
奇怪的是,他虽然理所应当地认为这绝非李茵的污点,但还是忍不住派人去暗查其中的玄机。
私访暗查几番,最终查到了老管家的头上。
他立刻明白过来了,这些,全是母亲的手笔。
而后,他听说帝后反目,李茵被软禁。
这些看似是流言牵扯出来的后果,却值得抽丝剥茧,探寻深意。
等他查清一切,一路不停去往青州后,还是晚了一步。看着萧澈乔装改扮陪在她的身边,沈慕之清醒过来,她的身边,再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一步晚,便步步落于人后。
这一次,是李茵与萧澈默契无比,救对方于危局。
再也与他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