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茵(57)
李茵察言观色仔细,又问:“我来,不会耽误了你的正事吧?”
“我有什么正事,不过是靶场射鹄取乐,你来了我自然陪你是正事。”
“你的手,”周清棠斟酌用词,“是在青州伤的?和宋令嘉有关?”
“这些事情我都听说了。虽然大家都传你是为查明巫蛊案才伤的手,但我看你一回家,宋令嘉就没能再出来招摇,我就知道,肯定是她害得你,现在事情败露,被罚了。”
还真教她给猜中了。
李茵低头,笑意有几分无奈。
见她反应,周清棠得意地道:“我猜得准不准?”
李茵点头,“很准。”
周清棠哼了一声,终于扯回了正题,她扬起眉,道:“宋令嘉,她就是个冒牌货。”
“宋夫人是不是告诉你,她临盆时,人在苏家,你出生时,也是在苏家,产后不过几日,就丢失了?”
李茵正色回道:“确实如此。可有,什么不对吗?”
周清棠将左手小臂搁上石桌,目光灵动,要是右手边再加一块惊堂木,那活脱脱就是个“说书小姐”模样。
她摆好了架势,出言便是惊雷。
“当年大旱,京中混乱,宋夫人确实回苏家小住过一段时间,但是,她并未怀孕。”
“那年,我母亲带我登门拜访苏老夫人,我瞧得真真的,宋夫人并未显怀,而且吃着螃蟹。”
周清棠强调:“醉蟹!生的!”
醉蟹用酒腌制,并有活血化瘀之效,有身孕的妇人一向是不碰的。
李茵眼中闪烁着不可置信。母亲,为什么要骗自己?
“按照他们的话来推算,那个时候,宋夫人应该已经有六七个月的身孕了。”
周清棠继续道:“而且,如果国公府真的有过什么二小姐的话,怎么这些年,从来没人提起过?”
是啊。
他们这些年,必定一直在找她,明里暗里,寻遍天涯海角。
府中人没有道理对她的存在一无所知。
李茵脑子里嗡嗡作响。
难道是因为根本没想过找她,所以才……
未及细思,她先自我否定了这个假设,不可能的,他们不可能让她永远流落在外。
但,这点念头就像是遮天蔽日的罗网,将她拖入惊涛骇浪之中。
像是溺水的人,越挣扎,越深陷。
周清棠看她脸色不太好,连忙打补丁道:“不过,那个时候我才几岁,过了这么些年,我有可能记得不太真切了,或许,是记错了也说不准。”
“这些,更多是我的推测。主要是,你我年少时常在一处,你不嫌弃我出身武家,爱舞刀弄枪,我也没在你身上发现京中小姐们那股子娇弱造作气,彼此还算投契。就是,宋令嘉从太平观回来之后,一改从前,总是找茬……”
在道观中修身养性了几年,没道理品性反而江河日下越来越糟了呀!
李茵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对,国公夫妇能堵住府中上下所有人的嘴,但与从前的“宋令嘉”有过接触的人,必定会察觉不对劲。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见她面色越发惨白,周清棠忙起身,一边抚其背,一边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要不,明日我陪你去一趟太平观?去找找当年照顾宋小姐的女冠,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慢慢来,或许她更能接受一点。
李茵颤巍巍饮下半杯热茶,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被海浪冲上岸,得以喘息,“好。”
*
太平观建于太宗朝,历经风吹雨打、世家更迭,已经百余年。
道观之中,上至住持,下至负责洒扫之人,皆为女冠。观中古松参天,溪水潺潺环抱,幽静雅致。
据说,在立观之初,有白鹤涉水而来,于放生池边停留三日,而后展翅离去。
有了这一桩奇遇,太平观又被叫做白鹤观。
按照广为流传的说法,宋令嘉年少时,因身患顽疾,久治不愈,被一个云游的卜卦先生算了一卦,说只有送往道观之中,才能渡此劫难。
太平观承皇家气脉,非权贵难以涉足,国公爷该是思虑万全,才把宋令嘉送来了这里。
李茵与周清棠进了观,在三清殿中上了香,正欲寻人相问。
思虑间,住持手持拂尘,已携一年轻女冠迎了出来。
住持服紫色道袍,头戴簪冠,面容慈蔼平和,却又有几分道家潇洒。
一见到李茵,她似乎很惊讶,“宋小姐不是一贯月末二十八才来太平观烧香吗?怎么今日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