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茵(81)
没有她想象中的家徒四壁、两个孤寡老人艰难相依为命的景象,崔燕正陪着他们,有说有笑地编竹篮与凉席。
国公府送来不少银钱并粮食,累计之数,大约可供他们余下的年岁衣食无忧。
但是,崔燕告诉她:除了国公府,好像还有人,也在往白家送东西。所送物件众多,有时是适合年迈老人的吃食,有时是夏日的衣物与木鞋……总而言之,将国公府没有考虑到的细枝末节补上了。
更稀奇的是,东阳胡同一直不太平,可近来白家这银子布衫一样样往屋里进,却从未遭过贼。
崔燕觉得十分意外,李茵却明了了这背后之人。
能有这份细心,还有这本事的,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午后,李茵回了国公府。
她刚进了竹筠阁,还没来得及喝口凉茶,一直留在院中的小丫鬟忽然跑了进来。
“姑娘,夫人上午派人来,说是请您今晚过去用晚膳。”
今晚?
这七月初二,是什么重要日子吗?
还是,又是关于宋令嘉?
李茵猜不到,回了句“知道了”,便进屋更衣去了。
换了件更轻薄的青绿色衫子,她闲坐无聊,忽然起了一个念头。
左右也没什么事情,不如先去陪母亲好了。
如此想着,李茵即刻带了怀玉,往翠幕轩而来。
走到门口,却不见一个丫鬟在内伺候,整个翠幕轩都静悄悄的,像是把人都支走了一般。
李茵以为是宋夫人在午睡,便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进去。
行至中庭,忽然听见有人喟然长叹,而后,是一句叹息——
“夫人呐,这么多年的戏都唱过来了,你现在是怎么……”
“是,我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么多年毫无愧疚。但是,对着我的亲生女儿,我唱不下去。”
李茵的脚步一滞,这声音,不正是国公爷和宋夫人吗?
内中声音停顿片刻,又响了起来。
“可是这件事情,关乎全家人的性命。夫人你为何要意气用事?”
“什么叫意气用事?这件事情说到底不是你当年惹下的祸患吗?为什么要我的女儿来偿还?!更何况,若她真的成了太子妃,我们的女儿还能有活路吗?!”
“这件事情我说过了!先给令章把亲事定下,只要不对太子妃之位有任何威胁,她不会动手的!我看慕之就很不错,不如……”
“宋世平,原来你是这么想的?筹谋许久就为了你这个好弟子是吗?我告诉你,不可能!我不会让她嫁去沈家的!”
“夫人,你……”
“你若执意如此,我们和离!”
……
李茵不小心旁听了这一场吵架。
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踌躇许久,她还是决定先回去,不要惊扰里面的人。
只是,脑海中却漂浮着许多字句,让她没法平静下来。
母亲为了她,竟然说出“和离”来?
而且,他们并非不知她与宋令嘉之间的恩怨,两相争斗之下,注定你死我活。
那父亲为什么还要抱着不切实际的虚妄期待?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逼她退让?
当年的祸患,又是指什么?
她这个女儿,在他们心中,究竟算什么?
有太多纷杂的问题困扰着李茵,她在房中踱步不休,最终,还是决定找一件更让她关心的事情,转移一下视线。
那盒香料。
她的手按在那个质朴得不能再质朴的盒子上,犹豫再三,还是打开了。
盖子挪开的瞬间,一股幽幽渺渺的青竹香扑面而来,在空气中飘散。
无论过多久,她都不会忘记这个气味。
确实,是信件上的熏香无疑。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闪过,最终定格在云溪村的矮屋中,他们相对而立,身侧,放着一株盛开的茉莉。
如今,它应该已经枯萎了。
怀玉还不知其中缘由,看见李茵那被抽走了魂一般的神色,忍不住拿过香盒闻了闻。
然后抬头,疑惑道:“姑娘,这不是沈府一贯用来熏衣服的香料吗?安良把这个给我,是什么意思?”
一口血直涌喉间,李茵忽的眼前发黑,身子软软地向下倒去。
那盒香料被怀玉搁在桌上,随着她的动作,哐当一声摔下去,香粉散落各处。
桌案上、木椅旁、束起的床帐边……以及,本本书册。
熏香难以除尽,在接下来的长久时日里,将不断提醒她。
永不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