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茵(83)
房里的窗户只支开了一条缝,光亮微弱。
李茵忍不住问:“外祖母上次去国公府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一旁的大夫人叹了口气,“积年旧疾了,从前年起就不大好,一病起来整个人都糊涂了。那日去国公府,老太太也是强撑着病体而已。”
哪怕病重,那日堂上,她也要护着李茵。
还是,她早已发觉了什么?
如此想着,李茵心里蓦地一酸。
“令章,你过来。”苏老太太躺在床上,向她微微抬起了手。
李茵含着一眶热泪,快步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瘦骨嶙峋,骨节都凸起地有些硌人。
“外祖母,您要说什么?”
苏老太太嗫嚅几许,示意她靠过来。
李茵俯身,偏头附耳过去。
老人断断续续的话传了过来——
“我只有你这一个外孙女……除了你,我谁都不认。”
“可我已经老了,无法左右时局,在那些人的考量里,利益为先,什么亲情血肉,都比不过的。”
她转动着眼珠,落下一滴泪来,“孩子,往后的路,你要当心。”
……
国公府内诸事繁杂,宋夫人离不得,李茵便替她在苏府守了几日,守得心甘情愿。
她一心挂在老太太身上,一根线绷得紧紧的,半刻也不放松。
那日对她说完那几句话后,便又陷入了昏迷。
大夫人告诉李茵,老太太多年前为救人失足落水,江河中波涛汹涌,一个浪就把她卷了进去。当时太祖都以为她回不来了,灵堂都快摆上了。许是神仙显灵,一日后,老太太被冲上岸,竟然活着走回了府。
命是捡回来了一条,但病根却落下了。
老人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有时候,又会潸然落泪,说一些李茵听不懂的话。
始终不变的,是她一直在唤一个名字——
韵娘。
直到第五日。
苏老太太终于彻底清醒过来,能自个儿下床了,李茵高兴得很,头不疼了,眼也明了。
但她侍奉完汤药,穿过曲折回廊回房时,却倒在了庭院中。
苏府的人忙不迭把她送回了国公府。
这一连串的倒霉事接踵而至,宋夫人怀疑她遇上了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然,要怎么解释苏老太太七老八十的人都慢慢好转了,她却还郁郁寡欢犹在病中?
于是,在宋夫人的三催四请下,终于把她催去了太平观,叫她去拜拜神仙,去去晦气。
还是那古朴雅致的道观,松树参天,诵经声声,仿佛能涤荡污秽,扫清心中许多不安。
往后走,放生池中鲤鱼潜跃,甩下晶莹漂亮的水珠。
她与宋令嘉,应该就是在太平观被人掉了包。
可是,为什么她对这观中的一切,并没有熟悉的感觉?
一步一步,从南到北,青砖黛瓦中,树荫层层。
她半点也想不起来。
所思太过入迷,她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仿佛没谁能阻挡她。
一个不防,她撞入了一个人怀中,撞得差点眼冒金星。
下一刻,有清淡的青竹气息钻入鼻中。
抬头一看,她瞬间冷了脸。
站在她面前的人,是沈慕之。
方才头顶上还是烈阳,炎炎烈日炙烤着大地,此刻流云飘散过来,瞬间便遮住了太阳。
落脚之处,阴云密密。
“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的态度比上一次还要冷淡许多,沈慕之脸上笑意一凝,眉头轻拧。
“阿茵……”
泠泠清润的声音,带着点亲昵。
“别这么叫我!”骤然听见这个称呼,李茵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似的,气血翻涌,厉声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沈慕之脸色为之一变。
他没见过她发脾气的样子,即便是刚把他救回家时,他一心厌弃百般不配合的时候,她也从没有不耐烦过。
在他面前,她一贯都是温柔的、柔弱的、需要保护的。
似水一般,包容温婉。
他向着李茵走近一步,“怎么了?”
“别过来!”
见他走近,李茵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眸中显出愤怒与痛苦之色,“当初,在月山县,是你亲手把那封信放在我房中的,对不对?”
沈慕之脸色微僵,浅淡眸子中变幻着各种情绪,似在纠结,最终,他还是否认道:“不是我。”
“不是你?那为什么我在信件上闻到了青竹香?是你衣衫上的熏香,我绝不会记错。”
沈慕之一袭白衣如仙,站在青松之下,仿佛白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