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往事(84)
他最后成功捅下了一块橘子糖,并且对自己的决定感到满意。糖果是昂贵的食物,价值远远超过两铜板。
在太阳下山之前,他回到了王宫,但并没有见到母亲。
他四处寻找——王宫是他长大的地方,他本该对这里的每一条小径都了如指掌,但梦里的景象很模糊,仿佛他只是在一个无边无际的镜宫里来回打转。他不记得自己走到了哪里,只记得最后是一群孩子嬉戏玩闹的动静吸引了他。
他走到一棵大树附近,发现他们正在围着什么东西起哄。有人用小石子去砸那个东西,还有人用小木棍去捅,就像他用长杆去捅那只名叫皮纳塔的木头小牛一样。
他彷徨地穿过这些孩子——在真实的记忆中,他哭着赶走了他们,但在梦中,他们只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好似被太阳蒸发的幻影。
接着,他看到了母亲……一根粗壮的麻绳吊在她细细的脖颈上,悬空的双脚在他面前随风摇晃。
他拿出了那块橘子糖:“妈妈,看,我赢到了一块糖。”现实里的他才没做这种蠢事,只是擦干眼泪爬上树,解开绳子,然后安葬了母亲,而梦中的他却像个傻瓜一样对着一个死人说话,“妈妈,你不吃糖吗?”
吊在树上的女人回应了他:“不,妈妈不需要吃糖。”
“妈妈,你睡着了吗?”
“噢,瑟里尔……”母亲的语调温柔而轻缓,是她在哄他睡觉时会发出的声音,“其实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对吗?你知道妈妈其实没有睡着。妈妈再也不需要吃糖了,而你也不需要再把糖省下来,因为没有人会在家里等着你了。”
紧接着,母亲的双脚开始皲裂,黑色的裂纹从脚底一路蔓延到了脸上,她灰白的皮肤逐渐风化、剥落,最终化为齑粉。
“不要,妈妈……”他无措地哭喊着,想去用手接住它们,可那些粉末穿过了他的掌心,融进了尘土,“不,妈妈!不要,不不不不不——”
瑟洛里恩猛地睁开眼睛,回到了北境萧瑟的野外。寒风如刀割般拂过他的面颊,他的后背却渗出了冷汗。
梦魇残留的疲惫感仍淤积在体内,瑟洛里恩感觉浑身又冷又热,只想将身体蜷缩起来,但他的右脚因为太久不动而发麻,稍一用力便酸胀难忍。
“听到了吗?”一个萨迦里人突然说道,“他刚刚说'妈妈'。”
几声哄笑过后,有人接口道:“还哭了。”
“我早就说过,南方佬只知道在妈妈的怀里吸奶!”
还有人刻意模仿他梦中的语调:“妈妈~不要啊,妈妈~”
他们说的是费昆达斯语,而非纳维亚语,他们是故意要让他听到的。
瑟洛里恩没有回应,因为他知道任何辩解都只会让他们从中取乐。他静静听着自己的心跳,沉重却急促,这让他不禁想起了希瑟夜惊症发作的那天晚上……虽然情况并没有那么相似,但他好像忽然理解了她当时的心情。
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暴露给别人的感觉确实糟透了。
第32章
萨迦里人带着他一路向北。随着时间的流逝,白昼越来越短,黑夜越来越长,辽阔的平原越来越少,森林和丘陵越来越多,整个旅程就像是在逐渐脱离人类的国度,再一次回归自然。
瑟洛里恩真希望自己手边有一支笔,能够写下这几天的心路历程,可惜他近来反复感冒发烧了好几次, 整个人奄奄一息,几乎没了半条命,就连他们一天走了多少里路都不清楚,更别说是静下心来欣赏沿路的自然风光了。
某天晚上,萨迦里人莫名用旧衣服蒙住了他的脑袋,似乎是不想让他看到什么东西。
不过瑟洛里恩还是察觉到了马蹄声的细微变化——很清脆,这意味着马蹄踩在石板上,而非泥土地。除此之外,空气也不再流动,变得湿冷而沉闷,隐约掺杂了一点锈铁的味道。
走了一会儿之后,瑟洛里恩感觉后颈忽地一凉。他曾在王宫的地窖里生活过,很清楚那是雪水融化后从石砖缝隙里渗出来的水滴——毫无疑问,他们现在一定走在什么建筑物里,大概率是堡垒之类的地方。
黑暗中,他的听力变得更加敏锐,能够清楚地听到不远处的萨迦里人正在用费昆达斯语和一个陌生男人小声交流着。
“你们最好快点。”男人催促道——诡异的是,对方的费昆达斯语不仅非常流利,而且带有明显的南方口音,让瑟洛里恩一时有点摸不准他们究竟来到了哪里,“也不知道是哪个小杂种偷偷给老巴克通风报信,最近驻军内部查得特别严,多半是瞒不下去了……说到这个,伊瓦尔王打算什么时候动手?”